他草草翻了两页,便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这些小事你处理就行!”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餐厅。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林恪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用最严苛的秩序,去挤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秘密,让恐慌本身,成为他最好的探针。
午后,阳光正好,林恪主动约见了周律师。
地点没有选在严肃的办公室,而是宅邸一角那座久无人至的暖房。
里面种植着许多名贵但已疏于打理的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腐败的混合气息。
周律师到的时候,林恪正在修剪一株枯萎的兰花。
“那份文件,你看过了。”周律师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林恪放下手中的剪刀,点了点头。“周律师为何要把它给我?”
周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病态的绿植。
“老爷说,沈家的债,需要有人还。但他没说,是用钱还,还是用别的东西还。”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向林恪。
“林管家,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佣人。你想要的‘规矩’,或许正是沈家现在最缺,也最怕的东西。我把文件给你,不是让你去冲动地做什么,而是想看看,当秩序的利刃掌握在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手里时,它会斩向何方。”
这是一场坦白,也是一场试探。
林恪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周律师言语之下的复杂立场——既有对沈家的忠诚,也有对现状的无奈,更有对未来的某种期许。
“我只做分内之事。”林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建立秩序,理清账目。至于债,账理清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还。”
他没有承诺复仇,更没有暴露身份。
但他话里的重量,周律师听懂了。
傍晚时分,林恪巡查至后厨区域。
还未走近,一阵粗鲁的斥骂声和碗碟摔碎的刺耳声响就传了出来。
“没用的东西!洗个菜都洗不干净!养你干什么吃的!”
林恪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半开的门,他看到一个身材肥胖、穿着油腻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一个年约十六七岁、身形瘦弱的小姑娘破口大骂。
小姑娘叫小梅,是厨房新来的帮工,此刻正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她的脚边,一个菜篮被打翻在地,新鲜的蔬菜滚落一地,沾满了污渍。
林恪的目光没有在那个被叫做刘胖子的厨师长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迅速扫过整个厨房环境。
地面湿滑油腻,角落里堆放着隔夜的垃圾,没有及时清理。
灶台上一口大锅里,炸东西用的油浑浊发黑,显然已经反复使用多次。
砧板生熟不分,一块明显不新鲜的肉被随意地扔在旁边,已经开始散发出异味。
几个帮工都畏缩在一旁,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这里的混乱,与沈宅主楼的窗明几净,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刘胖子骂得唾沫横飞,一转头,正好看见门口静立的林恪,骂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横肉一抖,瞬间挤出一个谄媚的假笑,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林管家!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厨房里油烟大,又脏又乱的,可别污了您的衣服!”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挡住林恪看向小梅的视线。
林恪的目光,平静地从他油光满面的脸上,落到他身后那锅浑浊的油汤上,再缓缓移到角落那堆开始变质的肉类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一瞥,看得刘胖子心里直发毛。
“明天开始,”林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厨房里所有的嘈杂,“厨房的日常采买清单、食材入库记录、以及每日三餐的出餐菜单,在执行前,需要经我复核。”
说完,他没有再看刘胖子一眼,转身离开。
刘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着林恪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
林恪走在黄昏的走廊里,脚步平稳。
他没有当场为小梅出头,也没有立刻撤换掉那个跋扈的厨师长。
对于一个溃烂的伤口,仅仅擦掉表面的脓血是无用的。
必须先摸清它腐烂的深度,找到病灶的根源,然后连同腐肉一起,一刀剜除。
这个乌烟瘴气的厨房,只是沈家这座华丽宅邸内部无数裂缝中的一条。
而他,将从这条裂缝开始,把他的秩序,像楔子一样,一寸一寸地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