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沈宅后厨外的敞厅,一改往日的清静。
临时搭起的两个灶台左右对峙,如同两个即将交锋的阵地。
上首,沈太夫人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她身后站着陈妈,左右两侧则坐着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沈家族老,个个面色凝重,显然是被请来做这场对决的见证人。
刘胖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厨师服,挺着他那标志性的肚腩,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傲慢。
他扫了一眼对面安静得过分的林恪,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比试的题目是各自的拿手菜。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道曾为他赢得无数赞誉的“秘制红烧肉”。
最好的五花肉被他亲自从库房挑选出来,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他手法熟练,焯水、改刀、上糖色,一气呵成。
随着他将八角、桂皮、香叶等十几种香料投入滚热的油锅,一阵浓烈霸道的酱香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敞厅。
那香味极具侵略性,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攥住每个人的嗅觉,勾引出最原始的口腹之欲。
几位年轻的佣人忍不住吞咽口水,就连那几位见惯了山珍海味的族老,也不由自主地朝刘胖子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好香啊……”
“不愧是刘胖子,这红烧肉光闻着就馋死人。”
“那个林管家要做什么?怎么半天没动静?”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丝毫不影响刘胖子愈发膨胀的得意。
他一边用大勺搅动着锅里色泽油亮的肉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挑衅地瞥着林恪。
林恪这边,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他面前的灶台上一尘不染,没有一丝油腥。
小梅在他的指挥下,将那锅早已熬煮、过滤、澄清了数遍的高汤,用最小的火保温着。
那锅汤清澈见底,若不是锅边偶尔冒出一个细小的气泡,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一锅清水。
林恪自己,则专注于处理那几颗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白菜心。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做菜,更像是在修复一件脆弱的古董瓷器。
一把小巧的银质小刀在他指尖翻飞,将每片菜叶都修剪成完全相同的大小和弧度,确保它们在受热后能呈现出最完美的形态。
修剪好的菜心在滚水中极快地焯了一下,立刻被投入早已备好的冰水中。
一热一冷,极致的温差瞬间锁住了白菜的清甜和脆嫩。
整个过程,林恪一言不发,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只活在自己的秩序里,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这种极致的安静与对面刘胖子那边的烈火烹油、浓香四溢,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一个喧嚣,一个沉静。
一个浓墨重彩,一个惜墨如金。
一个像是市井的豪迈,一个则是庙堂的威仪。
终于,刘胖子的红烧肉出锅了。
他用一个硕大的白瓷盘盛了,肉块堆得如同一座小山,酱汁浓稠,油光锃亮,红得发黑,散发着甜腻与咸鲜交织的诱人香气。
他亲自端着,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太夫人面前。
“老夫人,您尝尝,这还是您最喜欢的那个味儿!”
他小心翼翼地用公筷夹起一块最精华的“五花三层”,放入一个精致的小碗中,恭敬地呈上。
太夫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块颤巍巍的、油光四射的肉,用银筷夹起,却没有立刻入口,而是端详了片刻。
刘胖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太夫人将那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味道尚可,火候是够了。”
仅仅六个字,却让刘胖子瞬间喜上眉梢。
他知道,太夫人嘴里的“尚可”,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太夫人却放下了筷子,接过陈妈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仿佛要洗去口中那浓郁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越过刘胖子,落在了另一边始终沉默的林恪身上。
“你的呢?”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林恪微微颔首,示意小梅将早已备好的、温热的白瓷小盅取来。
他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将冰镇好的白菜心从冰水中捞出,在旁边另一锅温热的高汤中快速地烫了一下——不是为了煮熟,而是为了让菜心恢复到一个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然后,他将这几颗处理好的白菜心,姿态优美地放入白瓷盅内。
最后一步。
他取过那个一直用小火保温的高汤壶。
壶身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站定在桌前,一手托住壶底,一手握住壶柄,将壶嘴高高举起,离盅口足有一尺之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一道清亮如水的细流,从壶嘴中倾泻而出,精准无误地注入下方的白瓷盅。
没有声音,没有水花。
那汤色淡如琥珀,清澈得能看清盅底的青花纹路,没有一丝一毫的油星。
就在清汤注入盅中的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原本在盅底微微蜷缩的白菜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生命力唤醒,在温润的汤水中,缓缓地、一片片地舒展开来。
那过程,就像是慢镜头下,一朵含苞的莲花,在晨曦中优雅地绽放。
最终,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莲”,静静地盛开在清澈的“湖面”之上。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为之震颤的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