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一缕无声的炊烟,自太夫人那座静谧的小院升起,悄无声息地飘散在沈宅每一个角落的空气里。
“听说了吗?太夫人昨晚喝完了一整碗汤面。”
“是那个新来的林管家亲手做的。”
“刘胖子被关起来了,就因为他想往汤里加东西。”
佣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在交换中变得亮了起来。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宅里,任何一丝变化都足以掀起波澜。
太夫人的胃口,更是衡量这座宅邸情绪的晴雨表。
偏厅内,刘胖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肥硕困兽,来回踱步,油腻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被两个保镖守在门口,手机也被收走,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愤怒与惶恐交织,在他心中燃起熊熊大火。
他知道,那碗清汤面不止是征服了太夫人的胃,更是林恪对他发动总攻的号角。
账目,那些被他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必须被销毁!
“小兄弟,帮个忙。”他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我老娘病了,急用钱。你帮我给后门送菜的王二递个条子,就说‘老家的房子该修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那年轻保镖犹豫了一下,捏了捏手里的钞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那张写着暗号的纸条揣进了口袋。
刘胖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
‘老家的房子该修了’,这是他和供应商之间的暗号,意思是风头不对,立刻清理掉所有见不得光的账本和单据。
只要那些东西没了,林恪就抓不住他贪污的实证。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另一双眼睛里。
杂役阿福,就守在偏厅外的走廊拐角,装作擦拭花瓶。
他看到了保镖收钱,也看到了那张小小的纸条。
他没有声张,待那保镖走远,立刻转身,快步向主楼书房走去。
“林管家,鱼上钩了。”阿福将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
林恪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桌上铺着厨房的平面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迹标注着不同的区域。
他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让他去送。”林恪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继续盯着,看看那条线,能牵出多少人。”
“是。”阿福领命退下。
林恪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手中的红笔在一个标注为“干货储藏间”的方块上,画了一个圈。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小梅说:“走,我们去清点库房。”
小梅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激动后的潮红,她用力点头,抱着一本崭新的账册,紧紧跟在林恪身后。
再次踏入厨房,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没有了刘胖子的颐指气使,帮工们虽然还有些拘谨,但看向林恪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林恪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干货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箱子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料、干货和陈腐气味混合的味道。
林恪打开灯,刺眼的白光照亮了角落里堆积的灰尘。
“从这里开始,一箱一箱地核对。”
他的命令简洁明了。
小梅立刻翻开账册,找到对应区域的记录:“林管家,这批,账上写的是‘特级金华火腿’,上周刚入库的,二十箱。”
林恪走上前,用一把撬棍打开其中一个印着精美标识的木箱。
箱子一开,一股远不如金华火腿那般醇厚的、带着些许酸败气息的咸肉味扑面而来。
箱内所谓的“特级火腿”,不过是一些形状不规整、脂肪分布混乱的劣质边角料,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出绿色的霉点。
小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笔都差点握不住。
“这……这和我在老家菜市场看到的腌肉有什么区别?”
林恪面无表情,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一块,又放下,对小梅道:“拍照,封存。继续下一批。”
“是,是!”
接下来,他们又打开了标注着“西班牙进口特级初榨橄榄油”的油桶。
林恪用一根干净的玻璃棒蘸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捻了捻。
“颜色浑浊,气味驳杂,黏度不对。”他做出判断,“是本地小作坊用几种劣质油勾兑的混合油,灌装进了回收的油桶里。”
小梅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手抖得厉害。
账本上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的采购金额,与眼前这些腐烂、伪劣的实物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张钞票,正在这些阴暗的角落里,被蛀虫无声地啃食殆尽。
“林管家,这……这差的也太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光是这两样,一个月下来,差额就是个天文数字!”
林恪的眼神冰冷,他似乎早已预见到这一切。
他没有急于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只是让小梅将所有问题食材都单独封存,拍照记录。
清查完毕,他带着小梅回到厨房。
在所有帮工的注视下,他拿出那张画好的厨房平面图,贴在墙上。
“从今天起,厨房划分为四个区域:清洗区、备菜区、烹饪区、餐具区。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卫生标准和工作流程,都写在这里。”
他指着图纸旁另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上面的条款细致到连刀具如何保养、锅具如何清洗存放都规定得一清二楚。
“每天工作结束前,由我亲自检查。合格的,当月奖金上浮。不合格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除奖金,第三次,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帮工,看到林恪专业的手法和赏罚分明的规矩,对视一眼,默默地走上前,开始按照新的规定,清理自己负责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