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厨房里只有水流声、清洗厨具的碰撞声和有序的脚步声。
第一次,在非用餐时间,这里保持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整洁和安静。
这种全新的秩序,让一些人感到安心,却也让另一些暗中观察的人,感到了刺骨的不安。
偏厅里,刘胖子终于等来了那个年轻保镖的回信。
“刘主管,王二那边回话了,说‘老房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刘胖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这丝庆幸迅速被恶毒的怨恨所取代。
林恪!
他毁了我的财路,还想把我赶出沈家?没那么容易!
一股恶念从心底生出。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得意!
他再次用钱买通了看守,趁着深夜换班的间隙,像一只肥胖的硕鼠,偷偷溜出了偏厅。
他没有逃跑,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熟门熟路地潜向了厨房后方,一个独立的恒温储藏间。
那里存放着明天要给太夫人做“开水白菜”的顶级食材——几颗精挑细选、只取最嫩部位的白菜心,还有一小锅林恪亲手熬制、准备用来吊汤的清澈高汤基底。
刘胖子撬开门锁,闪身进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无色无味的药剂,是他以前为了报复一个挑剔的食客,特意从黑市搞来的。
这东西不会致命,但能彻底破坏食物的鲜味,并导致轻微的腹泻。
只要太夫人吃了,非但不会夸奖,反而会身体不适。
到时候,林恪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狞笑着拧开瓶盖,正要将药剂倒入那锅清汤——
啪嗒。
储藏间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白光下,刘胖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门口,林恪静静地站着,神情冷漠。
他身后,是提着一根手臂粗细木棍的阿福,和一张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小梅。
林恪没有立刻斥责,他的脚步很轻,一步步走到刘胖子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刘胖子惊恐的脸,而是落在了他手中那瓶摇摇欲坠的药剂上。
“刘主管,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声音平静,却像是审判前的钟鸣。
刘胖子手一抖,玻璃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无色的液体洒出一些。
他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强辩:“我、我……我来检查明天要用的食材!我怕这些新手毛手毛脚,弄坏了给太夫人的东西!”
林恪缓缓弯腰,捡起那个还剩下一半药剂的瓶子。
他没有嫌恶,只是将瓶口凑到鼻尖,如同一位品鉴香料的专家,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将瓶子递给身旁的小梅。
“收好。明天,请周律师找一家专业机构,化验一下里面的成分。”
小梅用力点头,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瓶子,如同捧着一件最重要的证物。
林恪这才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刘胖子。
“既然刘主管如此不放心,不如这样。”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刘胖子意想不到的提议,“明天午时,就在这院中,你我各做一道菜,请太夫人和家中诸位主事品评。若你赢了,厨房主管的位置,仍归你管,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刘胖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
林恪继续道:“若你输了,带着你的东西,自己离开沈宅。以往的账目,我,暂不深究。”
“暂不深究”四个字,像是一道救命的曙光,让刘胖子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他他承认林恪那手熬汤的功夫诡异,但论起真正的烹饪,自己浸淫厨房二十年,怎么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他认定林恪就会做些清汤寡水的“穷酸菜”,上不得台面。
这是一个翻盘的绝佳机会!
“好!比就比!”刘胖子立刻咬住了这个机会,生怕林恪反悔,“但题目不能你定!我们各做一道自己的拿手菜,让太夫人和大家评判!”
他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将林恪彻底击垮。
林恪微微颔首,仿佛正等着他这句话。
“可以。”他补充道,“不过,所有食材,必须从现有库房中任选,不得外购。”
说完,他不再看刘胖子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阿福和小梅紧随其后,留下刘胖子在灯火通明的储藏间里,咬牙切齿,脸上交替浮现出怨毒与狂喜。
走在铺满月光的石子路上,阿福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林管家,您真有把握吗?刘胖子那道秘制红烧肉可是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太夫人以前身体好的时候,还夸过几次。”
林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要做红烧肉,正好。”
窗外月光清冷,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林恪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又一次轻轻敲击着那个无人知晓的、属于沧澜王廷的节拍。
用浓油赤酱的丰腴,来衬托极致清鲜的傲骨么?
很好。
这场对决,不仅仅是厨艺的比拼,更是两种秩序的正面冲撞。
而他,需要一个足够华丽的舞台,来上演这场秩序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