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恪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主楼餐厅,而是直接走进了后厨。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制服,与周围的油腻和混乱格格不入。
厨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
刘胖子正靠在案板边剔牙,看到林恪,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换上那副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管家,今天怎么有空亲自下厨了?有什么要吩咐的,您说一声就行,哥几个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他话里带刺,阴阳怪气。
林恪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一众畏畏缩缩的帮工,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小梅身上。
“小梅,”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从现在起,你做我的临时助手。”
小梅猛地一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胖子,后者正用威胁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小梅的身子缩了缩,但当她的目光与林恪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对上时,那点恐惧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
她咬了咬下唇,站直了身体,快步走到林恪身边,低声应道:“是,林管家。”
“去库房,”林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取三副鸡骨架,半斤火腿皮,二两干贝边。另外,把昨天那筐蔫了的白菜也拿来。”
此言一出,厨房里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刘胖子更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着自己油腻的肚皮:“哎哟喂!林管家,我没听错吧?鸡骨架?火腿皮?还有那蔫不拉几的白菜叶子?就这些下脚料,您是准备给咱们沈宅改善伙食,还是打算忆苦思甜啊?”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也跟着哄笑起来,气氛充满了轻蔑与嘲弄。
林恪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对小梅微微颔首,后者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去了库房。
很快,小梅抱着一堆在旁人看来如同垃圾的“食材”回来了。
林恪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刘胖子嫌弃的“边角料”上,眼神却像是在审视最珍贵的宝石。
“小梅,再找两个人,把这些东西用流水清洗干净,特别是鸡骨架的血水。”他命令道。
两个平日里总受刘胖子欺压的年轻帮工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默默地走了过来,加入了小梅。
刘胖子冷哼一声,抱起手臂,靠在一旁,摆明了要看林恪如何出丑。
林恪脱下制服外套,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只穿着里面洁白的衬衫。
他卷起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戴上了一双新的白手套。
他拿起一把剔骨刀,开始处理那几副零碎的鸡骨架。
厨房里的嘈杂,在这一刻奇异地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手中的刀吸引。
那不是屠宰,更像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刀锋沿着骨骼的纹理游走,每一次切割都恰好落在关节的缝隙处。
多余的皮脂被干净利落地剔除,骨头被刀背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为了让骨髓的滋味能在熬煮中尽数释出。
没有一刀是多余的,没有一个动作是浪费的。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手中处理的不是廉价的鸡骨架,而是维系一个国家命脉的机要文件。
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的仪式感,让整个污浊的厨房都仿佛被净化了一般。
刘胖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多嘲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就是厨子,自然看得出这手上的功夫有多深。
这不是一个管家该有的本事。
处理完所有食材,林恪取来一口被他亲自刷洗得锃亮的大锅,将鸡骨架、火腿皮、干贝边依次放入,加入足量的冷水,盖上锅盖。
“大火煮沸。”他对小梅说。
水很快沸腾,他立刻揭开锅盖,命令道:“转微火,保持水面似沸非沸,撇净所有浮沫,一丝都不能留。这个过程,需要六个小时。”
小梅从未见过如此严苛的要求,但她只是用力点头,拿起长柄勺,全神贯注地守在锅边,小心翼翼地撇去那层灰褐色的浮沫。
做完这一切,林恪转向那筐蔫黄的白菜。
他没有用手去掰,而是用一把小巧的尖刀,从外层开始,一层层地剥离。
那些蔫黄、粗糙的叶子被他毫不留情地丢弃。
他的动作极有耐心,直到最后,只剩下白菜最中心那一点点鹅黄色的嫩芯。
然后,他用刀尖在那嫩芯上轻轻旋刻,几刀下去,原本普通的菜心,就变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他将这几朵“白莲”浸泡在早已备好的冰盐水中,以保持其脆嫩的口感。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流畅安静,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厨房里其他的帮工,不知不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管家在做菜,而是一位艺术家在创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汤锅上,小梅一丝不苟地撇着浮沫,原本浑浊的汤水,在持续的微沸和撇沫中,竟渐渐开始变得清澈。
四个小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从锅里弥漫开来。
那香味很奇特,它不霸道,不清淡,而是一种极致的醇厚与清爽的完美融合。
它不像是肉香,更像是一种提炼了无数食材精华后,返璞归真的纯粹鲜气。
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厨房里每个人的鼻腔,勾起了他们最原始的食欲。
一直靠在门口看好戏的刘胖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嫉妒与不安。
他不相信,就凭那些垃圾,能熬出这种级别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