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转身,将那几样精美的“赝品”一一归位,用封条仔细贴好,仿佛封存的不是几件伪劣的食材,而是一份尚未开封的战书。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种程度的试探,在他曾经执掌沧澜国枢的岁月里,不过是开胃小菜。
比起那些藏在国书字里行间、浸着剧毒的政治阳谋,这点小把戏,甚至称得上……天真。
但天真,并不意味着无害。
它像黑暗中悄然探出的一根触须,触碰到了他,也暴露了其背后主人的存在。
林恪没有立刻追查来源。
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任何过激的反应——无论是愤怒、惊慌还是急于反击——都只会正中对方下怀,暴露自己的底牌和软肋。
一个合格的棋手,在摸清对方的棋路之前,绝不会轻易落子。
他要做的,是让对方以为他只是一个有点眼力、恪尽职守的管家,一个“识破了骗局,但并未看透游戏”的仆人。
接下来的两天,林恪对那批“礼物”绝口不提,只是让小梅将厨房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新的规章制度下,食材的采购、验收、使用、乃至厨余垃圾的处理,都被纳入了一套严丝合缝的流程。
厨房的账目,第一次变得像水晶一样清晰透明,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有据可查。
第三天清晨,林恪拿着一份自己亲手整理的、关于厨房初期整顿的简报,敲响了周律师在沈宅的临时办公室的门。
“周律师。”林恪将文件递上,“这是厨房目前的情况。账目虽已厘清,但要做到真正的物尽其用、杜绝浪费,我发现许多旧有的库存与账面严重不符。”
周律师扶了扶眼镜,快速浏览着文件。
他越看,眼中的赞赏就越浓。
这份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尽,问题、分析、建议一目了然,其专业程度远超一个管家,更像是一份顶尖咨询公司的内部审计报告。
“你的意思是?”周律师问道。
“沈宅积弊已久,厨房只是冰山一角。”林恪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老爷临终遗愿,是整顿家业。我认为,应当从最基础的资产清点开始,将沈宅内所有库房的资产,进行一次彻底的盘查,做到账实相符。如此,方能堵住所有暗处的窟窿。”
周律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着林恪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内心。
全面清点库房?
这可不是小事。
沈家几代积累,库房里藏着的东西,其价值和复杂程度远非一个厨房可比。
但林恪的提议,却又完全站在“执行沈宗年遗愿”的制高点上,无懈可击。
“这件事,需要上报太夫人。”周律师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电话,向太夫人简要汇报了林恪的提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终传来太夫人苍老而决断的声音:“准了。就让林恪去做。家里是该好好扫一扫了。”
然而,消息传出,立刻激起了最强烈的反弹。
“我反对!”
沈明辉几乎是闯进了太夫人的茶室,他脸色涨红,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祖母!库房是沈家的根本,里面存放着历代祖宗留下的东西,还有许多……许多家族的隐私!怎么能让一个外人,一个菲佣进去乱翻?!”
太夫人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他不是在乱翻,他是在替你父亲,厘清家底。”
“可他……”
“明辉,”太夫人终于放下茶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你父亲在世时,让你管过账,结果呢?你大哥在时,让他管过家,结果呢?如今,一个外人想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你却只知道反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得沈明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是怕他查出什么,还是怕这个家,变得太干净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明辉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满心不甘地躬身退下。
走出茶室的瞬间,他
他立刻给心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给我盯紧库房!林恪在里面拿了什么,动了什么,看了什么,我都要一清二楚!”
库房位于主楼地下一层,厚重的钢制大门后,是一股混合着灰尘、木料与旧纸张的陈腐气息。
昏暗的灯光下,只见无数的木箱、家具、卷轴胡乱堆砌着,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坟场。
林恪平静地走进去,身后跟着神情紧张的小梅和一脸严肃的阿福。
小梅负责登记造册,阿福则负责搬运和体力活。
“开始吧。”
一声令下,这场浩大的清点工作正式启动。
前三天,他们清理的是外围区域,主要是近几十年的瓷器、家具和一些名家字画。
林-恪的博学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书,仅凭眼看、手摸、耳听,就能快速辨别真伪。
“这件青花瓶,底款模糊,釉色发飘,是民国高仿。”
“这张黄花梨木桌,榫卯结构有现代机器打磨的痕迹,并非明代原物。”
“这幅山水画,墨色有断层,是拼接做旧的,价值不及账面的一成。”
他的判断精准而迅速,每一句话都让身旁记录的小梅心惊肉跳。
她看着那些在账面上价值不菲的“古董”,在林恪口中变成了一文不值的赝品,只觉得一阵阵后怕。
沈家这些年,到底被蛀空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