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映着他沉静面容的玻璃,也映出了身后那扇被悄然推开的书房门。
沈砚就站在那里,穿着丝质的睡袍,领口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戏谑或审视,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恪,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进来。”沈砚的声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侧身让开通路,“从今天起,你在这里办公。”
林恪的目光顺着沈砚的示意,看向书房的一角。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添置了一套崭新的桌椅。
设计极简,线条冷硬,黑色的金属与浅灰的桌面,与沈砚那张雕龙画凤、散发着百年沉香的紫檀木书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旁边,一台全新的、配置顶尖的电脑已经接好,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一个王者,与一个臣子。
一个主人,与一个仆役。
同处一室,界限分明,却又诡异地融洽。
林恪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他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将手中那份连夜整理好的《关于“澜沧江”号事件及赵氏近期动向关联性分析摘要》放在了新桌面上,动作沉稳,如同在自己的领地巡视。
“不需要报告了,”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李律师已经把你的建议,原封不动地变成了发往国际海事组织的邮件。”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仰头饮尽。
“我不好奇你是怎么从一堆废纸里找出线索的,”沈砚的指尖敲击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林恪的背影上,“我只看结果。而你的结果,是让赵氏狗急跳墙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冷冽的兴味。
“就在你整理报告的时候,他们对‘星海科技’发起了恶意收购,溢价百分之三十,全现金。这是冲着我的脸来的。”
林恪缓缓转身,面向沈砚。
“他们想用一场速战速决的商业闪电战,来转移我们的视线,同时,也是对您的一种试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想看看,您这位新家主,究竟是会忙于应付航运的烂摊子,还是有精力守住沈氏的科技版图。”
“所以?”沈砚挑眉。
“所以,他们打错了算盘。”林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因为现在,不是您一个人在看这盘棋。”
七点半,沈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沈氏集团的权力核心。
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行业震三震的人物,此刻却都面色阴沉,看着主位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砰——”
会议室厚重的门被推开。
沈砚迈步而入,他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然而,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林恪。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属于沈宅家政体系的管家制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白手套衬得他手指修长。
他手里没有文件,只是安静地、以一个标准仆从的姿态,跟在沈砚身后半步的距离。
一个管家?
出现在这种决定集团命运的紧急会议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是鄙夷。
沈砚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径直在主位坐下,双腿交叠,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
林恪则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在他身后垂手站定。
“人都到齐了。”沈砚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环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林恪,”他用下巴朝林恪的方向点了点,“我的新任特别顾问。从今天起,全权负责应对赵氏对‘星海科技’的恶意收购案。”
死寂。
长达十秒钟的、针落可闻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林恪的出现是惊愕,那这句话,就是一枚投进深潭的炸弹。
特别顾问?
全权负责?
压抑的骚动如同水下的暗流,在每一个人的眼神交换中汹涌。
投资部总监秦风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尤其难看。
他年不到四十,常春藤毕业,是华尔街回来的并购专家,一向自视甚高。
让他听命于一个来路不明的管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砚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这句话,彻底掐灭了所有明面上的反对声。
秦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率先按下了面前的投影仪开关。
“沈总,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向‘林顾问’,汇报一下我们团队连夜分析的结果。”他特意加重了“林顾问”三个字的读音,语气里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
巨大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复杂的财务模型。
“星海科技作为一家非上市的独角兽企业,虽然技术领先,但股权结构分散,近两年盈利能力下滑,现金流紧张。赵氏选择这个时机,以溢价百分之三十的全现金方式收购,对于那些急于套现的小股东来说,诱惑是致命的。我们的模型预测,一旦他们成功说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小股东,我们再想反制,成本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秦风的语速极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像是在用知识壁垒构筑自己的权威。
“我们初步拟定了三种反制方案:A方案,同样发起要约收购,抬高股价,但我们的资金压力会非常大;B方案,寻找白衣骑士,但时间仓促,很难找到合适的盟友;C方案,启动‘毒丸计划’,但这会严重损害公司价值,是下下策。”
他关掉投影,看向林恪,嘴角带着一丝傲慢的笑意。
“当然,这些都是M&A领域内非常复杂的博弈。林顾问是家政服务领域的专家,恐怕对这些细节,不太了解。我的建议是,立刻启动A方案,和赵氏打一场资本消耗战!”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恪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被家主强行推上神坛的“顾问”,会如何当众出丑。
林恪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