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去笑意,转身离开窗边。
黑暗被关在身后,如同他深藏于心的故国。
清晨五点,天光未亮,沈宅中央厨房却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不同于往日的井然有序,今日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紧张。
所有厨师和帮佣都下意识地,将厨房东南角那个原本用作备用的小灶台,空了出来。
那里,林恪正系着一条浆洗得雪白的围裙,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占用主厨的任何设备,只用那方小小的天地。
一锅鸡丝粥在砂锅里“咕嘟”着,米粒已经熬煮得将开未开,与浓白的鸡汤完美交融,散发出醇厚温润的香气。
旁边的小蒸笼里,蟹粉小汤包正冒着热气,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金红色的蟹黄。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洗、切、焯、拌,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千百次的演练,精准而优雅。
时间、火候、食材的配比,在他手中仿佛成了可以被绝对掌控的音符,共同谱写着一曲名为“秩序”的晨间乐章。
厨房里的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搭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们看着的仿佛不是一个管家在做早餐,而是一位宗师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六点五十分,林恪将最后一碟炝拌青笋摆入托盘。
一碗粥,一笼汤包,四样精致的小菜,不多不少,清爽雅致,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贵气。
沈砚难得没有在主餐厅用早餐,而是独自坐在偏厅那张小小的圆桌旁。
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股天生的乖戾。
林恪将早餐一一布好,然后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姿态标准得如同雕像。
沈砚没有立刻动筷。
他的目光先是在那碗浓稠的鸡丝粥上停顿了片刻,又扫过那晶莹剔透的小汤包,最后落在了林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吃得很慢,动作优雅,但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先是一口粥,米香与鸡汤的鲜美在口中化开,温润熨帖。
接着是一个小汤包,他小心地咬破薄皮,吸吮那滚烫鲜甜的汤汁,再将整个包子送入口中。
整个偏厅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林恪的心跳,依旧平稳,但他能感觉到沈砚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一遍遍地剖析着他,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直到最后一个小汤包被吃完,沈砚才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锁住林恪。
“沧澜的口味?”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在林恪的脑海中炸开。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心脏骤停带来的失重感。
血液仿佛凝固,四肢百骸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让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恭敬。
“是我根据一些古籍食谱调整的,或许其中有些做法与古法相通,”林恪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沈先生喜欢就好。”
沈砚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一场酷刑。
就在林恪以为这沉默将无限持续下去时,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冲淡了眼底的审视,只剩下一种捉摸不透的玩味。
“手艺不错。”
他没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个足以致命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林恪微微躬身:“是我的荣幸。”
心底那块悬着的巨石,却并未因此落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偏厅的宁静。
李律师面色凝重,快步走到沈砚身边,附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林恪虽然站得不远,却恪守本分,没有试图去听。
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沈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那双刚刚还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已是寒冰凝结。
“知道了。”沈砚挥手让李律师退下,后者对他和林恪各点了一下头,便匆匆离去。
整个偏厅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沈砚端起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看林恪,声音却像淬了冰:“赵氏不仅在股市上跟我们抢那批南美矿砂,还连夜找了几家财经媒体放风,说沈氏航运内部管理混乱,存在‘重大违规操作’,话里话外,影射的就是‘澜沧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