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阿福甚至来不及消化这句话里的深意,林恪已经迈步离去。
他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径直刺向沈氏这座庞大商业帝国的核心。
沈氏集团总部大厦,耸立于城市CBD的黄金地段,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眼的光。
航运部位于大厦的第37层。
当林恪穿着一身笔挺的、明显属于家政服务体系的制服,出现在部门门口时,前台小姐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她确认了好几遍访客系统,才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内线通知了部门经理办公室。
王经理,一个年近五十、头发稀疏、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看股市行情。
接到电话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家主新任命的代管家?来调研“澜沧江”号?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
家主这是什么新玩法?
拿一个佣人来消遣他们这些老臣子?
他慢悠悠地喝完半杯茶,又处理了两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踱着步子走到会客区。
“你就是林管家?”
王经理的目光从上到下,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林恪,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件货品。
年轻,英俊,但身上那股子仆役的味道,在他看来怎么也藏不住。
林恪微微欠身,姿态无懈可击:“王经理,我是林恪。奉沈先生之命,前来了解‘澜沧江’号的相关情况。”
“了解情况?”王经理皮笑肉不笑地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旁边一摞落了灰的文件,“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船体老旧,等着报废,还有一屁股烂账。我们业务部门忙得很,可没时间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他话里的轻视与敷衍,几乎是扑面而来。
那摞文件堆得很高,但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显然是被人从档案室的角落里翻出来的表面文章。
林恪没有争辩。
他只是平静地道了声“谢谢”,然后便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安静地翻阅起来。
他的坐姿依旧挺拔,即便是在柔软的沙发里,腰背也始终保持着笔直的线条。
他翻阅文件的速度不快不慢,手指修长而稳定,仿佛正在欣赏一本古典名著,而不是一堆枯燥的商业档案。
王经理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见他真的就这么看了起来,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装模作样。
一个管家,能看懂什么?
资产折旧?
海事法?
还是跨国保险索赔?
不出半小时,保准他头晕眼花,哭着喊着要回去给家主泡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航运部的办公区内,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
会客区那个角落,却仿佛成了一片被遗忘的孤岛。
林恪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本接一本地看。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动。
一个半小时后,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林管家,西厨那边需要确认一下,今晚家宴的澳洲龙虾,是用冰鲜还是活体空运?”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区依然清晰可辨。
林恪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平静地回答:“用冰鲜。另外通知园艺部,晚宴前修剪一下主楼门口的冬青,高度统一在一米二。”
办公区里,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员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发出了压抑的偷笑声。
一个正在处理几千万美金航运合同的部门,角落里却坐着一个在为龙虾和冬青操心的管家。
这画面,荒诞又可笑。
王经理从办公室探出头,看到这一幕,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他彻底放下心来,这小子不过是家主无聊时找的一个乐子罢了。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林恪在接电话时,手指正精准地停在一份文件的某一页上。
那是一份毫不起眼的港口停泊记录附件。
上面记载着,“澜沧江”号在去年五月,曾因“主机机械故障”,在东南亚一个名为“丹戎”的小港口,停留了整整两周。
林恪的目光,在“丹戎港”和“两周”这两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关于沈氏集团去年新购入的一艘名为“启航者”号的集装箱货轮的资料。
资料显示,“启航者”号在投入运营前,也曾在去年五月,于“丹戎港”进行过为期十天的“适应性改装”。
两艘船,一个破旧待报废,一个崭新待启航,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同一个不起眼的小港口。
巧合?
林恪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件,拿出手机,给一个陌生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那是沈砚的私人律师,李律师的号码。
沈砚在早餐后,让阿福将这个号码交给了他,并赋予了他“有限的协助请求权”。
【我需要丹戎港去年5月1日至5月20日期间,所有货轮的公开停靠记录、船只国籍,以及赵氏集团及其关联公司在该港口同期的海关进出口简讯。】
短信发出的瞬间,他按下了删除键。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那堆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原处,然后走向王经理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