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文件我看完了。多谢。”
王经理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哦?看完了?有什么高见啊,林大管家?”
“暂时没有。”林恪平静地回答,“只是对船只的状况有了初步了解。打扰了。”
说完,他再次微微欠身,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经理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不得劲。
但他随即又笑了,一个仆人而已,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当晚,沈宅的书房。
林恪坐在沈砚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屏幕上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李律师的效率很高,下午四点,所有他需要的资料就已经加密发送到了他的邮箱。
海量的数据被他分门别类,制作成交叉对比的表格。
一个个看似无关的船名、一个个模糊的货物代码、一条条不起眼的航线变更记录,在他的手下,被串联、筛选、重组,逐渐勾勒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沈砚没有开灯,就那么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书房里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林恪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沈砚那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查到什么了?”
林恪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停。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仿佛背后那个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澜沧江’号所谓的‘遗产纠纷’和‘船员抚恤金’问题,可能只是烟雾弹。”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
“它停靠丹戎港的两周,维修记录语焉不详。而同期,有三艘悬挂着巴拿马方便旗的货轮进出过该港,它们的母公司,都与赵氏集团有间接的股权关联。装卸记录一栏,只写着‘矿石原料’和‘机械配件’,非常模糊。”
他停顿了一下,鼠标在屏幕上拖动,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更重要的是,沈氏那艘新船‘启航者’号的改装记录。它的压载水舱和部分集装箱的固定结构,进行了超规格加固。这种改装,远超普通商船运输常规货物的需要,更像是为了承载某些……密度极高、或需要特殊固定的重型设备。”
沈砚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在书桌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林恪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俯下身,一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按在林恪的椅背上,低下头,看向屏幕。
温热的气息,几乎是擦着林恪的耳廓拂过。
“继续说。”
那声音很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林恪的身体有那么一瞬微不可察的僵硬,但握着鼠标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
“有人很可能利用老旧的‘澜CangJiang’号作为掩护和观察哨,同时利用新船‘启航者’号,在丹戎港进行了某些不想被记录在案的运输或交接活动。赵氏的船,大概率是接收方,或者……是另一批货物的提供方。”
他的分析冷静、客观,像一台精密的分析仪器。
“我的建议是,”林恪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立刻以‘环保合规存疑’和‘船体结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由,通过国际海事组织,向丹戎港务局申请对‘澜沧江’号进行第三方强制安全评估。同时,将‘启航者’号的异常改装记录,作为‘潜在违规运输’的证据,一并提交,要求对去年同期停靠过该港口的相关船只,进行档案追溯与联合检查。”
他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身侧的阴影。
“将事情公开化、复杂化。我们不需要自己去找证据。赵氏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们会比我们更急于撇清或阻拦。他们的一举一动,会把答案送到我们面前。”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沈砚沉稳的呼吸声,和林恪依旧平稳的心跳。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低笑,从沈砚的喉咙里溢出。
“用秩序的规则,去逼迫藏在暗处的混乱露出马脚……林恪,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得多。”
他直起身,那片笼罩着林恪的阴影随之退去。
“报告不用写了。”沈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这件事,你继续跟进,直接和李律师配合。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敢在我的船上搞这些见不得人的鬼。”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即将踏出书房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屏幕光下依旧背脊挺直的身影。
“今晚好好休息。”
他的目光在林恪的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像是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明天早餐,我要吃你亲手做的。中式的。”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林恪对着跳动着数据的屏幕,静坐了良久。
然后,他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压抑在胸中的气息。
指尖终于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右手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关掉电脑,起身,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
沈宅的庭院在夜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静谧而规整的美。
中式的早餐么……
比西式的,更考验火候,也更讲究心意。
这位喜怒无常的家主,在见识了他的“利刃”之后,又一次,毫不客气地,将试探伸向了他作为“仆人”的本分。
他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微微上扬,却比月色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