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似乎看穿了他的疲惫。
“去我书房休息。”男人不容置喙地丢下一句,转身的背影依旧带着那股未散尽的戾气,但步伐却比之前放缓了许多。
林恪没有拒绝。
他确实需要一个绝对私密且安全的环境。
而整个沈宅,最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无疑就是家主沈砚的书房。
顶层的书房与起居室相连,却又被一道厚重的隔音门彻底分开。
一踏进去,外界的喧嚣便被完全隔绝,只剩下近乎凝固的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木料、旧书纸张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雪松香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沈砚的味道。
一个名叫阿May的女佣,是专门负责书房日常维护的,也是林恪接管家政后,少数几个被他判断为“绝对可靠”而留下的人之一。
她安静地送来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和一小碟精致的茶点,放在林恪手边的矮几上,行了个礼,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他。
林恪靠进那张宽大柔软的单人沙发里,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左臂伤口的钝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提醒着他午后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沈砚那双盛满风暴的眼睛,以及那句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嘶吼——“谁准你挡的?!”
那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后怕。
仇人之子,为他挡枪的举动而恐惧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古井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混乱,无序。
林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逐出去。
他需要重建内心的秩序。
他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在书房内逡巡。
这是一间被秩序与权力填满的房间。
整面墙的红木书架,书籍按国别、年代、类别严格分类,一丝不苟。
另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沈家庄园的景致,视野开阔,尽显主人的掌控欲。
而这一切秩序的中心,是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桌。
桌面上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整洁,而是散落着一些文件、书籍和图纸,显现出主人正在工作的状态。
林恪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却在掠过书桌一角时,微微一顿。
一份摊开的、关于海外矿产投资的文件夹边缘,压着一角微微泛黄的老旧照片。
那不是现代光面相纸的质感,而是一种带着颗粒感的、更古老的哑光材质。
仅仅是一角,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林恪的视线。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于灵魂深处的直觉,催促着他。
这股冲动压过了身体的疲惫,也压过了他一贯恪守的、身为仆役的本分。
他缓缓起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受伤的手臂被他小心地护在身侧。
他走到了那张象征着沈家最高权力的书桌前。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轻轻地,将那张照片从文件夹下抽了出来。
照片的画面,瞬间冲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片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古建筑废墟。
残破的廊柱,坍塌的穹顶,布满青苔的石阶……建筑风格繁复而华丽,带着一种独特的、糅合了东方典雅与西方雄浑的美感。
林恪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血液在瞬间逆流。
这处废墟的布局、廊柱上残存的雕刻纹路……分毫不差。
与他记忆深处,沧澜王宫那座专供王室成员静思冥想的“听风殿”,惊人地相似。
他猛地将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是用黑色钢笔写下的一行潦草、锋锐的字迹,是沈砚的笔迹。
上面标注着日期——十年前。
一个地点——一个位于东南亚,以混乱和落后闻名的小国。
在地点下方,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像是在自问:
“遗址?确认关联性。”
林恪握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十年前?
沈砚为何会去那里?
又为何会对这处看似普通的废墟产生疑问?
巧合?
不。林恪从不相信巧合。世间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他的心跳开始失序,一种比挡枪时更强烈的、混杂着震惊与巨大困惑的情绪,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份被照片压住的文件夹上。
那下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退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越界,是窥探,是身为一个“顾问”绝对不该有的行为。
可是,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那份关乎国仇家恨的巨大谜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他,让他无法后退。
他犹豫了仅仅一秒。
随即,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那份文件夹。
文件夹下,压着一本厚重的、有着黑色硬质封皮的笔记本。
不是电子设备,不是报告文件,而是一本最原始的、需要用笔一笔一划去记录的本子。
林恪拿起它,封皮冰凉的触感传递到他的指尖。
他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