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他的姿态,恭敬,却又带着一种无法逾越的疏离。
他将自己完美地摆在了“下属”与“仆役”的位置上,无可挑剔,也无懈可击。
赵诗涵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不咸不淡的回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甘心地转向沈砚,身体更加亲密地贴了过去,用一种撒娇般的语气说道:“砚哥,我爸爸上次还说呢,那个合作项目,多亏你最后让了利。他说呀,我们两家以后就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这话语带双关,既是炫耀,也是施压。
沈砚“嗯”了一声,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林恪的脸。
他在等待,或者说,在期待。
期待看到一丝裂痕,一丝动摇,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愠怒。
但他失望了。
林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听懂那话语中的机锋。
他只是转向沈砚,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平静地汇报:
“沈先生,刚才王老先生提出的意见,关于基金会监管架构的调整,我认为很有建设性。我已初步记下要点,稍后会整理成详细方案,供您审阅。”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这暗流汹涌的私人对峙,拉回了枯燥而严谨的工作轨道。
他用“秩序”与“规则”,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在休息区外的露台阴影处,一株高大的散尾葵后面,长焦镜头无声地伸缩着。
娱乐记者杜伟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死死盯着取景器里那堪称绝佳的画面:沈家家主沈砚,与传闻中的联姻对象赵家千金亲密依偎,而沈砚的目光,却偏执地、复杂地投向一旁那个清冷孤高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林恪,他平静的侧脸在水晶灯的光下仿佛覆着一层寒霜,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这构图,这张力,这豪门秘辛的味道……
杜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贪婪而得意的笑。
他飞快地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微妙”的三角关系永远定格。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照片将会在明天的头条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晚宴在一种浮华而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宾客散尽,喧嚣褪去,宅邸重归寂静。
林恪没有立刻休息。
他按照惯例,检查了各处的安保、电源,确认一切井然有序后,才回到二楼的书房,开始整理今晚记录下的文件。
书房的门被推开。
沈砚走了进来。
他已经脱掉了晚宴的外套,只穿着一件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身上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香槟气息,以及……赵诗涵身上那款昂贵的玫瑰香水味。
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奢靡的混沌。
他没有坐下,只是斜斜地靠在书桌旁,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林恪将一份份文件分门别类,动作精准,一丝不苟。
“你觉得,赵小姐怎么样?”
沈砚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恪正在将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指尖的力度都没有改变。
“赵小姐是您的客人,我无权评价。”
他的回答,像一块冰,没有温度,也没有形状。
“如果我说……”沈砚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着酒气与香水味的气息更加浓郁,“家里长辈很满意,希望我和她‘多走动’呢?”
林恪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合上文件夹,抬起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平静得像一片深夜里彻底封冻的湖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那是您的家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纯粹得像一段系统播报。
“作为您的顾问,我只负责提醒您,根据最新情报,赵氏集团近三个月的现金流持续紧张,其海外投资的几个重点项目回报率远低于预期。在这个时间点与他们进行深度绑定,需要谨慎评估连带风险。”
说完,他将整理好的文件夹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退。”
他站起身,对着沈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挺直,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他将沈砚,连同那满室弥漫的、混合着香水与压抑的空气,毫不留恋地关在了身后。
第二天,阳光刺破云层,却未能驱散沈家老宅上空笼罩的阴云。
沈氏的大家长,久未公开露面的沈宗德,端坐在宗祠前厅的太师椅上,那根象征着绝对权威的梨花木拐杖,被他重重地杵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所有垂手侍立的下人,心头都是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