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喜欢,尽管拿着用。”林恪双手将银勺递到沈砚面前,姿态郑重得像是在呈上国玺,“这是我在旧货市场淘的,不值几个钱,就是用顺手了。”
他的坦然,让沈砚眼底的探究之色微微一凝。
沈砚接过银勺,入手微沉。
他将勺子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翻看了片刻。
素净的勺身反射出他冷峻的面容,柄端那道旧划痕在光线下时隐时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特殊之处。
它看起来,真的只是一柄有些年头的、普通的银器。
沈砚的指腹在那道划痕上摩挲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随手将银勺搁在了自己的餐盘旁。
“确实顺手。”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便重新拿起了刀叉。
危机,暂时解除了。
林恪暗中缓缓吸了一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与沈砚的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沈砚的怀疑不会就此停止,他必须立刻建立一道防火墙,一道足以应对任何突发调查的、坚不可摧的虚假身份。
早餐结束后,林恪借着收拾餐具的机会,走到了正在警戒的雷的身边。
“沈先生需要静养。”他一边将餐盘叠放起来,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你去跟陈启明先生的联络人说一声,我需要一张一九九五年,由沧澜领事馆发放的工作签证复印件。”
雷的动作一顿。
“名字,用我这次护照上的。出生地,写云港市。”林恪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雷的他在为自己构建一个合理的“过去”,一个能解释他为何会对沧澜有所了解的过去。
“明白。”雷没有多问,转身便去执行命令。
林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哨所的拐角,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下半分。
光有签证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中午时分,炙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哨所内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雷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将一条加密的短波频段信息转述给了林恪。
“陈先生说,证件三天内会送到您指定的安全地址。”
林恪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还有,”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陈先生查到了那个‘齐教授’的另一条线索。”
林恪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三年前,政变前夜的清乡行动期间,齐牧之在沧澜边境地区待了足足四个月。对外宣称的身份,是进行碑文拓片研究的考古学者。”
三年前。
政变前夜。
清乡行动。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林恪的心脏。
当年的清乡行动,是叛军为了肃清忠于王室的地方力量,而进行的一场血腥屠杀。
无数贵族与忠臣,在那场浩劫中家破人亡。
一个所谓的考古学者,在那个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待了四个月?
他拓的,究竟是石碑上的铭文,还是无数沧澜忠骨的墓志铭?
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杀气,在林恪的胸中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他用理智筑起的所有堤坝。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刺出血来,剧烈的疼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雷递来的、写着情报的便签纸,看也没看,直接放入口中,用力地咀嚼,然后混合着苦涩的唾液,狠狠咽下。
毁尸灭迹,不留分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翻涌的杀意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了比冰更冷的筹谋。
齐牧之,这个名字,已经被他刻在了死亡名单的最顶端。
必须主动出击,在沈砚的怀疑和齐牧之的阴谋彻底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需要一场戏,一场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同时又能让他完成布局的戏。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间属于沈砚的、安静的医疗帐篷。
沈砚不是喜欢看戏吗?
那就为他准备一出最盛大的。
傍晚六点,残阳如血。
白日里还满是硝烟与尘土气息的哨所临时餐厅,此刻却变了个模样。
粗糙的木桌上铺上了洁白的桌布,虽然布料有些陈旧,却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几支军用应急灯被巧妙地布置在角落,光线经过折射,营造出柔和而温暖的氛围。
餐具被擦拭得锃亮,整齐地摆放着,甚至连餐巾都被折成了精致的鸢尾花形状。
雷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有些瞠目结舌。
他只是奉了林先生的命令,去“布置一下晚餐”,没想到,林恪竟能用最简陋的物资,凭空变出一座流亡中的简易宴会厅。
而林恪,正站在餐厅中央,背对着门口,调整着桌上一支玻璃瓶里插着的、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野花。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孤直而挺拔,仿佛他不是在布置一场简单的晚餐,而是在等待一场关乎国运的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