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公寓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冰冷潮湿的混凝土气味。
灯光是刺眼的冷白色,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却偏偏制造出更深的阴影,藏在金属桌椅的腿下,藏在紧闭的隔音门后,藏在人心最幽暗的角落里。
林恪站在单向玻璃的这一侧,他所在的观察室一片漆黑,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黑匣子。
他能清晰地看到玻璃另一侧审讯室内的全部景象,而对方,却只能从玻璃上看到自己扭曲、惊恐的倒影。
这种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权力展示。
玻璃那头,赵安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
他身上的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沾染着不知名的污渍,曾经那个在沈家老宅里八面玲珑、颇有体面的管家,此刻看起来比街边的流浪汉还要狼狈。
他的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像一头被拔了牙、抽了筋,只等着被剥皮拆骨的牲畜。
沈砚就坐在他的对面。
他换下了一身肃杀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青筋微凸的手腕。
他的坐姿很随意,背脊微微靠着椅背,双腿交叠,整个人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松弛感。
但林恪知道,这只是假象。
就像猎豹在扑杀前,总会先伏低身体,放松肌肉,将所有杀机都收敛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从父亲书房里带出来的、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年轻的沈宗年与威严的林淮安并肩而立,背景是沧澜王宫恢弘的白玉阶梯。
这个动作,看似无意,却是一把悬在赵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在告诉赵安: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这张照片,只是冰山一角。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滴冰水,精准地滴落在赵安那根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林恪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
他能清晰地计算出赵安的心率变化,从最初的惊惧,到此刻濒临崩溃的紊乱。
这是沈砚的心理战术。
他不急于发问,而是用沉默和绝对的压迫感,先将对方的心理防线彻底碾碎。
终于,在赵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时,沈砚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替人卖消息,卖了多久?”
赵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不……不是的……先生……”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字眼,“我……我是一时糊涂……”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将一切都推到沈宗年入院后,家中佣人集体闹着要加薪的由头上。
他说自己被逼得没办法,手头紧,才鬼迷心窍,答应了“外人”,帮忙拍几张照片换点小钱。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林恪在黑暗中微微眯起了眼。
拙劣的谎言。
漏洞百出。
但赵安显然还抱着最后一丝侥G幸,以为用这种小人物的贪婪与无奈,可以博取一丝同情,或者减轻自己的罪责。
沈砚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冰冷的弧度。
直到赵安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利,说到自己是如何“迫不得已”时,沈砚才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机推到了桌子中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是老宅走廊的监控录像,画面正对着书房门口,时间戳显示是沈宗年入院当晚的十一点零七分。
画面中,赵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推开了书房的门,闪身而入。
那时,他怀里夹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很扁。
三分钟后,他再次从书房里出来,动作更加慌张。
而他怀里的那只公文包,明显比进去时鼓了几公分,沉甸甸的,仿佛塞满了重物。
视频没有声音,但赵安那张写满了做贼心虚的脸,就是最响亮的证词。
赵安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那段视频,像一记无声的重锤,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砸得粉碎。
沈砚任由视频循环播放了三遍。
每一遍,赵安的身体就往下滑一寸。
到最后,他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瘫软到地上去,只剩下铐着他双手的手铐,还残忍地将他固定在原位。
“还需要我播放你和赵氏高管见面的照片吗?”
沈砚收回手机,语气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者,你那张预付费电话卡在过去一个月里,拨往境外的三十七次通话记录?”
赵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我说……我都说……”
沈砚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仿佛对赵安的妥协毫不意外。
“我不需要你交代全部。”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让你拍照的那个人,是什么长相。”
他没有问对方的身份,也没有问对方的目的。
因为他知道,以赵安这种小人物的层级,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核心。
他要的,只是一个最原始、最直观的“点”。
一个可以让他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的描摹点。
赵安嘴唇颤抖了许久,仿佛在回忆一个让他极度恐惧的梦魇。
最终,他闭上眼,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调,挤出了几个字:
“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家……”
“说话……说话带江浙那边的口音……”
“他……他的眼睛很亮,非常亮……看人的时候,瞳孔……瞳孔像是针尖一样缩着……”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