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站在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震动。
灰色中山装,吴语口音,蛇一样的眼睛……
这个描述,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那个早已被血与火封死的暗门里。
齐牧之的私人顾问,那个曾经在沧澜使馆里,用一口流利的沧澜官方语,笑着对他说“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老人。
那个在政变前夜,亲手将伪造的调兵令交给边防军统帅,导致王城防线一夕崩溃的幕后黑手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和沈家扯上关系?
林恪的手指在袖口之下,无声地、死死地掐住了内衬的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时间线不对。
沈宗年与沧澜的瓜葛,始于二十多年前。
而齐牧之的顾问,是在政变前后才浮出水面的人物。
这两条线,本不该有交集。
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除非,齐牧之的势力,或者说,当年资助齐牧之叛国的势力,从一开始,就与沈氏集团的发家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封勒索信,根本不是为了钱。
它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沈砚打开那个信匣,看到那些信,看到那张照片!
棋手要的,不是沈家的秘密,而是要将林恪的身份,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暴露在沈砚面前!
他们想借沈砚的手,来对付他!
想通了这一层,林恪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一盘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下的棋局,而他,从踏入沈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局中人。
审讯室内,沈砚在追问完所有关于接头方式、付款渠道和照片传回频率的细节后,缓缓站起了身。
他将那张合影重新收回夹克内侧的口袋,动作轻柔,像是放回一件珍贵的遗物。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缩在墙角的赵安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有吃有喝,但不能与外界联系。”
“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会决定怎么处理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如果中途,你试图逃跑,或者联系任何人——”
“你见到的第一个人,不会是我,而是雷。”
话音落下,赵安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不住地点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拉开门,走了出去。
沉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上,将赵安最后的、微弱的呜咽声,彻底隔绝。
林恪等沈砚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侧面的观察室里走了出来。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看到他,脚步微顿。
他倚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低头看着。
“中山装,江浙口音,蛇一样的眼睛……”
他低声重复着赵安的描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林恪。
“是你认识的人,对吗?”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地亮着,死死地锁住林恪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恪沉默了两秒。
他迎着沈砚那探究的、带着一丝隐痛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如果是他——”
林恪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封勒索信背后的棋手,比我们想象的,离沈家更近。”
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警告。
沈砚点了点头,眼中的波澜缓缓沉寂下去。
他没有追问“他”是谁,也没有问更多的细节。
有些事情,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只是将那支未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通往楼上的楼梯间。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处,像一头受伤后,独自退回巢穴舔舐伤口的孤狼。
林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的心中,那座早已被理智压下的、指向废弃油井仓库的坐标,此刻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燃烧得更亮。
齐牧之的顾问已经出现。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收网。
他不知道那座仓库里藏着什么,但那绝对是整盘棋局最关键的节点之一。
他必须在沈砚之前,在齐牧之的人之前,先一步抵达那里。
这一次,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沈砚的保护之下。
这是他的国仇,必须由他亲手了结。
林恪缓缓转身,朝着与沈砚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踏在通往宿命的鼓点上。
地下室出口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他推开,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海风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天,已经亮了。
但一场更深的黑暗,才刚刚开始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