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的几点,在窗玻璃上晕开几个硬币大小的湿痕,紧接着,便是千万条鞭子,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打着这座孤岛般的宅邸。
这是沉默的第四天。
林恪的意识像沉在一潭深水里,时而上浮,能清晰地听见外界的狂风暴雨,时而下沉,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身体的机能正在以一种有序的、不可逆的方式逐一关闭。
饥饿已经感觉不到,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像一个黑洞,缓慢地吞噬着他最后的热量。
他听见楼下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阿坚的脚步声,比前几天更沉,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凝重。
然后,是漫长的死寂。
就连沈砚那焦躁的、如同困兽般的踱步声都消失了。
林恪蜷在地板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耳朵贴向冰冷的地面,试图捕捉那一点点震动。
什么都没有。
整个沈宅,仿佛只剩下风雨的咆哮,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他没有来。
这个发现,让林恪那潭死水般的心底,泛起了一丝微澜。
这四天,无论沈砚如何暴怒、如何恳求,他始终像一个偏执的狱卒,守在他的牢门外,用送餐、叫医生这些方式,反复确认着他的“存在”。
但今晚,他放弃了。
是耐心耗尽了?
还是……阿坚带回了什么,足以让他连对峙的欲望都彻底丧失的东西?
林恪不知道。
他只觉得身体里的寒意更重了,从四肢百骸渗进来,连意识都开始冻结。
夜色深沉,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台灯在角落投射出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了茶几上摊开的那份报告。
沈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尽,酒液随着他手指无意识的颤抖而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报告上,而是死死地盯着窗外。
雨水在防弹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轨迹,将庭院里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
报告的封面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关于沈宗年先生私人离岸账户专项调查】。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却始终没有勇气翻开第二页。
阿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他认知的基石上,凿开一道道裂缝。
“沈先生,这笔转账记录经过三重核验,离岸账户的受益人追溯到一名已故叛军后勤首脑的亲属名下。沈宗年先生的私人签名和电子审批码都吻合。”
一亿二千万。
分两次,在沧澜覆灭前最后一个月,精准地汇入了敌人的钱袋。
父亲临终前,还死死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守住……守住沈家……”
可他究竟是想让他守住一个荣耀的商业帝国,还是守住一个建立在亡国者骸骨之上的、肮脏的秘密?
沈砚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股寒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没有在深夜去敲林恪的门。
那个男人,用绝食和沉默,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冷酷地照出了他父亲,照出了整个沈家,最不堪的一面。
现在,他还拿什么去质问?去逼迫?
他连敲门的立场,都没有了。
沈砚颓然地靠进沙发深处,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第六天,清晨。
林恪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水底。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沧澜的宫殿,没有沈宅的牢笼,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他一个人走着,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脚都失去了知觉。
他想停下来,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很模糊。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从窗台上滑落,身体重重地撞在地板上,那声闷响,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坚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客房里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托盘上的水杯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动过,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而那个无论何时都保持着极致体面与优雅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物,蜷缩在窗边的地板上。
他身上的灰色衬衫因为消瘦而显得空空荡荡,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底下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林先生!”
阿坚的心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探向林恪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皮肤冰冷。
“快!叫救护车!”阿坚朝着门外嘶吼一声,同时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林恪打横抱起。
那重量轻得让他心惊。
他撞开沈砚书房的门时,沈砚正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沙发上,满室的烟味和酒气。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阿坚怀里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上时,那空洞瞬间被惊恐和骇然填满。
“他怎么了?”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他踉跄着站起来,冲了过来。
“先生,他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