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跌跌撞撞地冲进客房,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空荡。
他转身追出去,正看到林恪被阿坚抱到匆匆赶到的担架上。
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曾经锐利明亮的双眸紧闭着,瞳孔在半睁的眼皮下微微扩散。
那双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嘴唇,此刻因极度缺水而干裂起皮,透出一种濒死的灰白。
沈砚伸出手,想去握住那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那股彻骨的冰冷,像电流一样窜遍他的全身。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最滚烫的烙铁烫到了一样。
他跟在担架旁,一路从二楼跑到主宅门口。
清晨的冷雨还在下着,毫不留情地浇在他的身上,瞬间将他昂贵的白衬衫淋得湿透。
冰冷的雨水混着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滑下,滴落在他通红的眼眶里。
他眼睁睁看着林恪被抬上救护车,那扇白色的车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的世界。
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划破雨幕,绝尘而去。
沈砚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一动不动。
直到阿坚撑着伞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先生,我们该去医院了。”
他才像大梦初醒般,猛地转身,冲进了停在一旁的车里。
急救室外的走廊,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沈砚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不在乎过往护士投来的异样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抢救中”的红灯。
白衬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熄灭,一名医生走了出来。
“病人已经苏醒,是长期未进食进水导致的严重脱水和电解质紊令,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沈砚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墙,哑声问:“我能……看看他吗?”
“在观察室,家属可以探视,但请保持安静。”
沈砚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隔着一层巨大的玻璃墙,他看见了林恪。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换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一只手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注入他枯竭的身体。
他醒着,眼睛睁着,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另一个世界。
沈砚站在玻璃墙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个曾经凭一己之力就能搅动整个沈宅风云、用最严苛的秩序驯服他这头野兽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林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没有焦点,却准确地落在了沈砚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冷漠,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疲惫。
这一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沈砚用酒精和冷硬外壳封锁起来的所有情绪。
绝望、愤怒、恐惧,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猩红着眼,对着玻璃墙内的那个人,用一种近乎撕裂的、嘶哑的声音低吼:
“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去把那个齐牧之、把所有害你家破人亡的人都抓到你面前!一个一个!让他们跪在你脚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刨出来的。
“然后呢?然后你是不是就能……看我一眼?”
不是这种眼神。
不是这种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破碎东西的眼神!
玻璃墙内,林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彻底失控、像个迷路孩子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许久,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沈砚死死地盯着他,甚至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沈砚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
那像是一声隔了漫长岁月,跨越了国仇家恨,终于从灵魂深处泄出来的、无声的叹息。
然后,林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一尊终于耗尽了所有神力的神像,拒绝再看这个喧嚣、混乱、让他疲惫不堪的人间。
沈砚僵在原地,高高举起的拳头缓缓滑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走廊的尽头,阿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新收到的信息,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砚身后,压低了声音。
“先生,齐牧之的律师团刚刚发来函件,要求就金冠项目收购案,在三天后进行最终谈判。”
阿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指名,要您亲自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