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砚的目光依旧黏在那扇冰冷的玻璃墙上,仿佛要将那道单薄的身影烙进自己的视网膜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去。”
出院后的第三日,沈宅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林恪重新穿上了那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比之前更显削瘦,像一把出鞘后见过了血,又被强行收回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却也带上了无法驱散的寒意。
沈砚离开了。
在董事会数次措辞严厉的电话催促下,在齐牧之律师团步步紧逼的压力下,他带着阿坚和一队保镖,奔赴那场没有硝烟的商业战场。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深深地看了林恪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不甘,有警告,还有一丝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的、近乎乞求的脆弱。
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一句命令:“看住他。”
这三个字,是对留守的保镖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沈砚走后,巨大的宅邸瞬间空旷下来。
林恪独自一人,在老城区一条不知名的巷弄里缓步走着。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木料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用沧澜古文写就的旧物清单,是那位曾在医院为他传话的陈启明,托人辗转送来的。
清单上的每一件物品,都曾是沧澜王室的珍藏。
如今,它们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拍卖行和私人收藏家手中,成了供人把玩的古董。
林恪的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饭后散步。
可他的五感却早已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身后五十米,有两个人。脚步轻浮,是街头混混。
左侧茶楼二楼的窗口,有人在观察。呼吸平稳,受过训练。
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军用皮革和枪油的味道。
林恪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早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旧部的视线里。
从他踏出沈宅的那一刻起,这场会面就已注定。
当他拐过一个街角,准备走进一家挂着“古方草药”招牌的老药铺时,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侧,停下。
车门“唰”地一声滑开。
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武巍。
前沧澜王室侍卫长。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但那挺得笔直的腰背,和那双如同燃烧刀锋的眼睛,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气息。
“殿下,请。”
他的声音沙哑,简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
林恪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平静地迈步,坐进了车里。
仿佛这辆突然出现的车,本就是他行程的一部分。
车厢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武巍没有用任何手段捆绑或限制他,只是坐在他对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驾驶员一言不发,平稳地将车驶离了这片老旧的街区。
车辆最终停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老式茶馆后院。
推开二楼一间包厢的门,一股陈年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陈文书已经等在里面。
这位年过六旬的前王室文职,头发已然花白,他看到林恪进来,立刻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复杂,有重逢的激动,有悲悯,也有一丝挣扎。
林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走到靠窗的竹椅旁坐下,视线落在桌上那只布满使用痕迹的黄铜茶壶上。
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砰。”
一声轻响打破了包厢内的沉默。
武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复印纸,不轻不重地摔在茶案上。
纸张散开,像一地破碎的羽毛。
最上面的一张,是十几行触目惊心的黑色数字,旁边是银行的抬头,以及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扫描件。
沈宗年。
武巍的手指按在那叠纸上,声音沉得像块铁。
“我们查了半年。”
他没有看林KPI,而是盯着那些数字,仿佛在看仇人的墓志铭。
他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第一笔,二十年前四月三日,九千万,通过七个离岸账户,分批汇入叛军在海外的军火采购代理人名下。”
“第二笔,同年三月十二日,三千万,汇至叛军后勤首脑亲属账户,备注‘采购意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