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冰,在这间温暖的茶室里,砸出一片刺骨的寒意。
每一个数字,每一次汇款,都像一声亡国的丧钟,在林恪的耳边重重敲响。
林恪依旧没有去看那些纸。
他只是伸出手,提起那把黄铜茶壶,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
滚烫的茶水升腾起白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武巍念完了。
整个包厢死寂一片,只剩下茶水入杯的清响。
他将最后一页纸翻过来,推到林恪面前。
那是一张被放大后依旧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身穿摄政王礼服的少年,正站在宫廷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把银剪,认真地修剪着一丛玫瑰。
他的侧脸线条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超乎年龄的沉静。
背景里,他的父亲,沧澜的上一任摄政王,正穿着常服,面带微笑地朝他走来。
那是林恪的十六岁。
一个还相信秩序能够守护一切的年纪。
武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和愤怒。
“殿下,您受的苦,我们都记得。”
“现在,是时候让他们还了。”
林恪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烫着他的指腹,他却恍若未觉。
他盯着杯中上下沉浮的茶叶,许久,许久。
指尖在粗糙的杯沿上,无意识地敲出了一组断续的、外人无法听懂的节拍。
那是沧澜王室在进行最高级别决策时,用来平复心绪的密语。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你们要我毁了他——然后呢?”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视武巍。
“沧澜能重建吗?那些被埋进土里的人,能醒过来吗?”
武巍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是二十年不灭的仇恨。
“不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但正义,必须在血中重现。”
他缓缓将那张照片收回,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向前倾身,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林恪的脸上。
“殿下,您不能因为对仇人之子动了情,就忘记自己的姓氏是林!”
这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林恪的心脏。
一旁的陈文书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林恪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
裸露在外的指节,因为攥紧而泛起一层死人般的白色。
他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在他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武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硬如铁器相击。
“我们不会逼您现在做决定。”
林恪的脚步顿住了。
“但请您记住——”
武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旧部的刀,已经为您出鞘。”
“您如果选择退缩……”
武巍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会替您,斩断那条牵挂的线。”
林恪的手指,僵在了门环上,一动不动。
那句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寸寸上爬,缠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
他们的忠诚,早已在亡国的烈火中,淬炼成了最偏执、最锋利的凶器。
不知过了多久,林恪终于推开了门。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武巍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中的火焰缓缓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陈文书终于抬起头,嘴唇翕动,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痛心。
“将军,您这……是在逼殿下啊……”
武巍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道孤单削瘦的身影,穿过小巷,汇入茫茫人海。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按原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