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
那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敲响最后的序曲。
叩,叩……叩。
窗外,两短一长的敲击声,精准地切断了林恪的思绪。
那不是无序的杂音,而是一种约定。
沧澜王室近卫在警戒解除、需要单独面见君上时,才会使用的密语。
林恪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花园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寂。
他没有立刻拉开窗帘,只是静立了数秒,目光穿透厚重的天鹅绒布料,仿佛能洞穿外面的一切。
然后,他伸手,沉稳地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花园深处的紫薇花丛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武巍。
他独自一人,身上那件在茶馆时穿的黑色夹克已经被夜露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更显得他像一柄沉默而坚硬的铁器。
他没有抬头仰望,只是在林恪拉开窗帘的瞬间,抬起手中的东西,朝他的方向微微点头。
那是一个泛黄的,被火漆封口的信封。
林恪松开窗帘,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离开了书房。
他下楼,没有惊动任何佣人,亲自走到侧门,解开了电子锁。
门外的武巍,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在他开门的瞬间,才仿佛活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寒气,混杂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殿下。”他低声开口,声音嘶哑。
林恪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他进来,然后无声地关上了门,将深夜的寒意与外界的窥探,一并隔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
沈宅的安保系统,在林恪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如同虚设。
武巍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书房窗下,这意味着,沈砚默认了这一切。
或者说,沈砚早已料到,武巍会来。
回到二楼书房,林恪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有限的光明,恰好照亮了那方寸之地,而将房间的绝大部分都留给了深沉的黑暗。
武巍大步走到书桌前,将那封攥得有些发烫的信,郑重地放在了光晕中央。
他没有立刻解释信的来由,而是先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陈文书连夜校了那份账目,对得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极为不舒服,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齐牧之,确实是条毒蛇。”
林恪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去看武巍的脸。
他能想象得到,这位忠诚的侍卫长在确认这个结果时,内心经历了何等的煎熬。
那意味着,他之前的坚持和愤怒,有一部分,找错了目标。
“但这不是我深夜来找您的主因。”武巍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封信,“是这个。”
林恪抬起眼,看向他。
武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的浊气尽数排出:“这是当年王室遣散时,一名军机处的书记官冒死带出宫的信。他藏了三年,直到今天,才敢交给陈文书。”
军机处,沧澜国处理最高机密的中枢。
“他说,当年叛军中,有一支力量的接头人,曾私下提过一句——‘事成之后,不伤先王陵寝’。”
林恪的瞳孔猛地一缩。
先王陵寝,是沧澜王室的根基与最后的尊严所在。
三年来,他最担心的事之一,就是叛军会为了彻底抹去王室印记,而对陵寝下手。
可至今,陵寝安然无恙。
他一直以为是叛军内部派系林立,无暇顾及。
现在看来,竟另有隐情。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层粗糙的火漆,没有立刻撕开,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这薄薄的一层屏障之下,藏着的,或许是颠覆过去三年所有认知的关键。
他终于撕开了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信纸。
纸上并非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是用一种极为独特的沧澜古字写成的简短备忘。
字迹瘦劲,笔锋藏而不露,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内敛锋芒。
林恪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落款处那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私人花押上。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这个花押,他太熟悉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武巍,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不觉的震动:“这是王室前通政使,赵秉文的手迹。”
武巍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殿下认得就好。”
林恪的心,却沉了下去。
通政使赵秉文,一个在沧澜政坛上极为特殊的人物。
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对君主负责,掌管着王室对外联络与一部分隐秘的情报渠道。
国破之时,此人没有像武巍一样力战到底,也没有像其他一些文官那样殉国,更没有投靠叛军。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失踪了。
“陈文书查到,他现在在邻省,改了名,叫赵谦,开了一家小小的古董铺。”武巍沉声道,”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一根针,轻轻地落在了林恪的棋盘上,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撬动整个棋局。
赵秉文为什么会留下这封信?
他和那支神秘的叛军力量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这三年的销声匿迹,究竟是在躲藏,还是在等待?
无数的疑问,在林恪的脑中盘旋。
“他当年管的,是王室外联和情报吧。”
一个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口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