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精准地切中了问题的核心。
林恪和武巍同时朝门口看去。
沈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斜斜地靠着门框,身上只穿了一件松垮的黑色丝质睡袍,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散漫,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黑豹。
他将咖啡放在林恪手边的空处,温热的杯壁触碰到冰凉的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没有在武巍身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径直落在林恪手中的信纸上,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内容。
林恪没有回头,眼帘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是。”
他只低声应了一个字。
一个字,却是对沈砚猜测的全部肯定。
武巍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看着沈砚,又看了看林恪,眼神在戒备、疑虑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动摇之间,剧烈地切换着。
他深夜潜入,只为将这封可能扭转乾坤的密信,单独呈给他的殿下。
可沈砚的出现,却让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可控的意味。
这位沈家的家主,这个仇人的儿子,对沧澜内部的了解,已经深到了让他心惊的地步。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武巍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收回落在沈砚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林恪,然后,对着他,缓缓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沧澜军礼。
“殿下,臣等您的令。”
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稳。
“这封信,臣只带到了您的手上。旁人如何知晓,如何揣测,都与臣无关。”
这句话,既是表明立场,也是一种切割。
“接下来,您说走哪条路,臣就走哪条。”
他将所有的选择权,毫无保留地,再次交还给了林恪。
哪怕,这条路可能会与沈砚并行。
林恪将那张薄薄的信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放进了最里面的一个红木文具匣中,轻轻合上。
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经散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镇定。
他看向武巍,像一位真正的君王,下达着不容置喙的指令。
“三日后,给我备一个可靠的人,和一辆不起眼的车。”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决绝。
“我,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赵通政。”
武巍猛地抬起头,
“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阻,只是躬身领命,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像来时一样,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书房里,只剩下了林恪和沈砚。
还有那杯,温度已经变得刚刚好的黑咖啡。
沈砚没有动,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幽深地看着林恪。
“三天?”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你觉得,齐牧之会给你三天安稳觉睡?”
林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没有回答沈砚的问题,而是放下了杯子,缓缓站起身,走向了书房配套的休息室。
“时间到了。”他淡淡地说道。
沈砚的眉梢微挑,跟了上去。
他看着林恪熟练地从休息室的壁橱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还带着包装折痕的纯棉睡衣,然后转身看着他。
“做什么?”沈砚问。
“睡觉。”林恪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将那套睡衣递给沈砚,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你睡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室里那张不算大,但足够柔软舒适的单人床。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睡衣,又抬头看了看林恪,嘴角那抹危险的笑意,忽然变得有些玩味。
“我睡这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那你呢?”
林恪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出了休息室,走向书房另一侧的主卧。
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捏着手里的睡衣,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推开卧室的门,看着他走到床边,弯腰整理着那被一丝不苟地铺好的床铺。
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林恪的侧影勾勒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清冷轮廓。
他安静地做着这一切,仿佛沈砚的存在,就像书房里那盆绿植,那盏台灯一样,再自然不过。
沈砚忽然觉得,他所有的疯狂和偏执,在林恪这种不动声色的秩序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幼稚可笑。
他一步步走过去,从身后,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林恪的腰。
他的脸埋在林恪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杂着咖啡苦香与旧书卷气的味道。
“林恪,”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想把我摆在什么位置?
一把刀?一个盟友?还是……
林恪的身体,在被抱住的瞬间,有过一刹那的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身后这个男人,像一头寻找庇护所的野兽,紧紧地依偎着他。
窗外,夜色正浓。
而一场新的风暴,已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