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文件,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份泛黄的旧地图复印件,上面的线条已经模糊不清。
“长老请看!这是百年前,镇上公署留下的地契图!这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河谷中部那片最大的红松林,自古就是我们贡布部族的!是你们!这几年手脚越来越不干净,偷偷摸摸越界伐木,把我们祖宗留下的风水林都快砍秃了!要不是我们占着上游,你们早就把整个河谷都吞了!”
双方各执一词,一个说的是血泪史,一个拿的是旧文书。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达瓦身后的族人已经握紧了拳头,贡布那边的人也纷纷起身怒目而视。
林恪自始至终没有介入。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
他没有记录那些情绪化的控诉,而是在本子上,快速勾勒出了一幅河谷的地形简图。
当达瓦提到“土渠”,他便在图上标注一个点;当贡布提到“红松林”,他又圈出一片区域。
十分钟休息时间。
陈文书适时地为剑拔弩张的双方,送上了热气腾滚的酥油茶。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稍稍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林恪没有留在座位上,他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连绵山脉的模糊轮廓,那片争执不休的河谷,就静卧在群山之中。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窗沿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碎片——土渠、水源、红松林、地契图、三十年前的冲突、近几年的伐木……在他的脑中快速整合、碰撞、重组。
休息结束,第二轮发言即将开始。
所有人都以为,会是新一轮更激烈的争吵。
林恪却站起身,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
他打开了投影仪。
一幅无比清晰、色彩饱满的巨大地图,瞬间铺满了整个幕布。
那是项目组前期用无人机航拍后,经过专业处理的河谷高清卫星地图。
山川、河流、林地、田埂,甚至每一条细小的路径,都清晰可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达瓦和贡布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从这样的视角,看过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林恪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走到了地图前。
他没有评判谁对谁错,只是用木棍,在巨大的地图上,轻轻点向几个地方。
“达瓦头人,”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您刚才提到的,祖辈修建的旧水渠遗迹,应该是在这里。”
木棍指向河谷下游一处已经被泥沙淤积,但仍能看出走向的废弃水道。
达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恪的木棍又移动到地图中上游的一片深绿色区域。
“贡布头人,您所说的那片祖传的红松林边界,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大致是在这一带。”
贡布的眼神也紧紧跟随着那根木棍,神情专注。
林恪顿了顿,收回木棍,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达瓦和贡布那两张因为震惊和专注而暂时忘却了愤怒的脸。
“我注意到,两位争执的核心,”他的语速不快,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众人心湖的中央,“似乎不仅仅是‘地归谁’。”
“更是‘水怎么用’。”
“以及,‘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得更安稳’。”
“对吗?”
这轻轻的一问,像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瞬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仇恨与偏见。
正在端起茶碗,准备喝一口茶润润喉咙,好继续下一轮争辩的达瓦,动作猛地一僵。
而另一边,正盘算着如何用更尖刻的言语反击的贡布,也同时抬起了头。
两个宿怨已久的对手,在这一刻,视线第一次越过了彼此,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个站在巨大地图前,神情淡然的年轻人。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就在这时,林恪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是沈砚的专属线路发来的。
一条加密信息,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冰冷的陈述。
【总部内审部、法务部、以及赵氏财团专项分析小组,已全部就位。】
【十五分钟后,电话会议开始。】
林恪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指尖却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冰凉的边缘。
沧澜的堂,在这里开着。
现代商战的堂,也即将在千里之外,同时开锣。
而他,林恪,是这两场“开堂”的唯一主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