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从林恪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古老法堂般的森然与肃重。
沈砚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他原以为,林恪会用现代商业谈判的手段,分化、利诱、施压。
却没想到,他选择了一种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
开堂,意味着对质,意味着规矩,意味着将所有阴私与纠葛,都摆在最公开的“法度”之下,进行裁决。
这片土地上的纠纷,已经持续了太久。
用现代的法律条文去生硬套用,只会激起更深的反感。
而林恪,选择用他们最熟悉、最敬畏的方式,来建立属于他的秩序。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项目驻地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已经焕然一新。
原本摆放着冰冷会议长桌和皮质座椅的房间,此刻被彻底清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地板照得明晃晃,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房间正中,只摆着一张沉重的红木长桌。
而所有的椅子,都没有按照传统谈判的模式分列两旁,形成对峙。
它们被摆成了一个巨大的、未闭合的环形。
正对门口的上首位置,端放着一张古朴的太师椅,那是特意从岩恩长老家中搬来的,椅背上雕刻着象征着智慧与公正的古老图腾,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
环形的两侧,则各摆着一张简单的木凳,一张属于林恪,另一张,属于陈文书。
除此之外,在环形的两端,各有四张椅子,泾渭分明地空着,彼此之间留出了足够产生隔阂,却又不至于完全割裂的距离。
上午九点整。
达瓦到了。
这位部族A的头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神像草原上的鹰一样锐利。
他身后跟着三名同样高大健壮的族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敌意。
当他踏入会议室,看到这奇怪的布局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像个……怪异的茶话会。
紧接着,贡布也带着人到了。
部族B的头人,比达瓦要瘦削一些,眼神精明而多疑。
他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林恪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在了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双方的人在各自的区域落座,像两群互不相让的野狼,沉默地对峙着,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最后,岩恩长老在陈文书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太师椅时,浑浊的
他没有推辞,整理了一下衣袍,庄重地坐了下去。
那一刻,这个临时的“法堂”,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
林恪站起身。
他没有穿西装,依旧是一身素净的便服,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挺拔。
他先用流利的普通话,再用纯正的当地方言,将写在白板上的规则,清晰地宣读了一遍。
“第一,每方每次发言,不得超过五分钟,由岩恩长老计时。”
“第二,发言内容,必须围绕三点:河谷土地的历史归属证据,当前的具体诉求,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构想。”
“第三,发言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断或进行人身攻击。”
“第四,每轮发言结束后,休息十分钟,供双方内部商议。”
规则简单、清晰,不偏不倚。
达瓦和贡布起初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这种如同孩童过家家般的规矩,在他们看来,软弱无力。
但当他们看到上首的岩恩长老,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铜制沙漏,倒置在面前的桌上,并对他们严肃地点了点头时,两人脸上的轻慢都收敛了些。
尊重长老,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传统。
“那么,”林恪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达瓦头人,请。”
达瓦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林串,而是对着岩恩长老,用悲愤而激昂的方言,开始了他的陈述。
“长老!我们达瓦部族,三代人都在那片河谷里讨生活!是我爷爷,带着族人,一筐筐背石头,垒起了第一道引水的土渠!是我爹,带着兄弟们,一锄头一锄头,才把那些乱石滩开垦成了能种青稞的良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血与汗的味道。
他通红的眼睛转向贡布那边,怒火喷薄而出:“三十年前!就是他们!趁着山洪,说我们占了他们的地,打伤了我们七个族人,强行把上游的水源地给占了!三十年了!我们只能看着河水从他们地里流过去,自己这边一到旱季就没水喝!这口气,我们憋了三十年!”
五分钟的沙漏,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好流尽。
贡布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达瓦那样的激情,语气里满是嘲讽。
“达瓦,你少在这里哭惨。要说祖宗,我们贡布部族的祖宗,在河谷里放牧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还不知道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