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会议室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有几缕金线固执地从缝隙中挤入,在空气中划出明暗的界限,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沉,如同被捕获的星屑。
座谈会的主题是“古老智慧与现代压力管理”。
崔珉浩站在讲台上,背后的投影仪打出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的图表。
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学术术语,而是用一个个生动的故事,将东方古籍中零散的“养心”、“调息”之说,与西方最前沿的神经科学、积极心理学巧妙地嫁接在一起。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
“……我们发现,在许多古老文明的精英教育中,都存在一种共同的底层逻辑——通过特定的环境、仪式和内在训练,来塑造一种高度稳定且高效的认知状态。这并非玄学,而是有其深刻的神经学基础的。”
投影仪上,一张沧澜古城的复原图与一张大脑功能区的fMRI成像图并列出现,视觉冲击力十足。
“比如,古代的‘静坐’,在现代脑科学看来,就是一种对前额叶皮层的精准调节,能有效降低杏仁核的过度激活,从而减少情绪冲动,提升决策质量。我们称之为‘认知脱钩’。”
李明哲在台下听得两眼放光,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偶尔还激动地推一下眼镜。
而金素妍则面无表情,只是在崔珉浩提到某个关键数据时,才会精准地在她的电子设备上进行标记。
林恪坐在第一排,身姿挺拔,面带礼貌的微笑,仿佛一个正在认真听讲的优秀学生。
他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崔珉浩口中吐出“精英教育”这个词开始,他全身的肌肉就进入了一种极度放松却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这是一种本能。猎物在感知到顶级掠食者靠近时的本能。
崔珉浩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恪,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理论再完美,也需要验证。这也是我们研究目前遇到的最大瓶颈——我们缺乏‘活态传承的样本’。那些真正将这些古老智慧内化为生命一部分的人,他们是如何思考、如何决策、如何面对危机的?他们的身心状态,对我们而言,是无价的数据宝藏。”
话音落下,他结束了报告。
掌声响起,稀疏而礼貌。
项目组的年轻人更多的是被那些新奇的理论所吸引,而玛拉和其他本地员工,则有些云里雾里。
座谈会结束,众人散去。
林恪正准备起身安排后续,崔珉浩却带着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走了过来,将李明哲和金素妍留在了几步之外。
“林总协调,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崔珉浩的语气充满诚意。
“崔教授的报告才真正是高屋建瓴,为我们打开了新的思路。”林恪客气地回应,维持着完美的社交距离。
崔珉浩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递了过来。
纸张的质感极好,带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林总协调,冒昧了。”他开口,措辞充满了科学工作者的严谨与关怀,“我们研究所近期启动了一个‘卓越领导者身心优化评估项目’。完全免费,且全程保密。”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恪的眼睛上,似乎想从中读出什么。
“您作为在如此复杂的跨文化环境中,成功运作大型项目的卓越管理者,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研究范本。我们相信,通过一些全面的生理指标监测和认知测试,不仅能为我们的研究提供宝贵数据,或许……也能帮助您更好地管理压力,进一步优化决策效率。”
邀请函的封面,印着一个由莫比乌斯环和大脑神经元结构组成的、极具科技感的标志。
林恪的目光在那个标志上停留了一秒。
他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邀请函,指尖能感觉到铜版纸光滑而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崔珉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期待中的反应。
然而,林恪只是将邀请函翻转过来,然后轻轻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将它放在了身旁的会议桌上。
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啪”。
“感谢崔教授的好意。”林恪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之下,却像隔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琉璃,“不过,项目目前正处于关键的磨合阶段,我实在抽不开身。”
他微微颔首,笑容谦和,但立场却清晰得如同一道划下的界线。
“而且,相比成为一个‘研究对象’,我个人更倾向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工作上。”
他的手,朝着窗外那些正在操场上奔跑嬉戏的孩子们,以及远处正在平整土地的施工现场,虚虚一指。
那里,有阳光,有尘土,有鲜活的生命力。
与这间充斥着学术术语和无形罗网的会议室,截然不同。
崔珉浩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五秒,随即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