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急诊门口停稳,后门被拉开,担架滑出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颠簸声。
"头部外伤,右侧颞部裂伤,出血量约100毫升,昏迷史约1-2分钟,现场已恢复意识,血压110/70,心率92……"
急救人员边推边报。
陆锦之跟在担架旁边,手心里紧紧握着女孩冰凉的手指。
赵继半睁着眼,望着旁边满脸焦急的女人,她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每次刚张开嘴,伤口就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又把话咽了回去。
分诊护士在电脑上敲了两下,说道:"抢救室三床,通知神经外科会诊。"
担架被推进抢救区。
陆锦之被拦在一道绿色布帘外面,帘子底下有好多双脚在动,白大褂、蓝色手术裤、护士的平底鞋。
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家属去挂个号,然后去影像科约CT,快一点。"
陆锦之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很多人都忍不住往她这边看。
陆锦之的白色羊绒衫上沾了不少血迹,半干不干地挂在上面,格外扎眼。
十分钟后,她拿着挂号单和CT申请单走回抢救区门口,布帘已经被拉开了,赵继躺在移动床上,右侧耳上方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露出下面一片被剃过的头皮,白得刺眼。
枕边垫着纱布,边缘还透着一圈淡褐色,不过幸好血已经止住了。
医生拿过单子,推着赵继往影像科走。
陆锦之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地看着紧闭的CT室大门,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片子拍完了,先让医生看一下,你们回去等着。”
几人重新回到抢救区,赵继又被推进了布帘后面,陆锦之站在帘子外,数着地砖上的防滑颗粒。
数到第七排的时候,布帘拉开,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
"赵继的家属?"
陆锦之点头。
"CT结果出来了,未见明显颅内出血,未见颅骨骨折,但有轻度脑水肿,符合脑震荡诊断,不需要手术,观察就行。"
医生语速很快,给一旁的护士说,
"先去清创室处理一下伤口吧。"
陆锦之跟着过去,但护士不让她进去,只能坐在外面等着。
清创室的门上有两扇不大的玻璃窗,窗面做了磨砂处理,看不太清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动。
一个捂着胳膊,上面同样粘了不少血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没抬头,视线一直钉在那扇门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搓了一下,没搓掉。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闺女……”
是孙秀梅。
“小继……怎么样了?”
陆锦之皱眉看去,语气并不是很好。
“你来干什么?”
孙秀梅坐在她旁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我来看看她。”
“不用。”陆锦之丝毫不留情面,“她应该不想看见你。”
“……”孙秀梅被噎地说不出话来。
陆锦之重新回过头去,没再理她。
清创室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晰,还有金属器械放在托盘上的响声,"叮"的一下,很脆。
过了一会,孙秀梅重新出声。
“赵承……他,他被警察带走了。”
“我知道。”陆锦之瞥了她一眼,“我报的警我当然知道。”
“那个……”孙秀梅支支吾吾地说,“我听医生说……小继她……她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轻微脑——”
“呵。”
陆锦之实在不想听下去这种话了,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种父母。”
她半眯着眼打量着一旁的中年女人,虽然嘴角翘着,但眼神却冰凉一片,没有丝毫温度。
“以前我也只是听说过这种事情,没想到这次真让我碰到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赵承是你的亲生骨肉,那赵继就不是吗?”
“是,我……我只是……”孙秀梅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锦之帮她把话接了下去:
“你只是为了你的宝贝儿子,你来齐州也根本不是因为想她了,为了给你儿子来要钱的。”
她说得笃定且不留情面,孙秀梅羞愧地低下头去。
“你有没有想过,赵继也是你的孩子,她也需要父母的疼爱?”
“……”孙秀梅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赵继的奶奶去世那年,她一个人待在老家,没人管,没人问,还差一点辍学,这件事你知道吗?”
“……”孙秀梅哭了,捂着嘴小声抽泣。
陆锦之没管,继续说着。
“你知不知道,七年前赵继她一个人来齐州,一边打工一边读书,毕业后又辛辛苦苦工作,她活得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一点点钱,你怎么忍心要的?”
“……”
“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来她有多孤单,有多渴望被爱,多渴望被看见?”
孙秀梅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不知道……”陆锦之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知不知道赵继有多希望你来看看她……”
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别处。
清创室里还在隐隐传来金属器械碰托盘的“叮当”声,人影在门上的磨砂玻璃里持续晃动着。
半晌,孙秀梅哭够了,找回了一点声音,小声辩解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当年我跟她爸刚结婚,那男人连个工作都没有,天天在外边混,每次不高兴了就……就……”
说到一半,孙秀梅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拿了张纸,擤了擤鼻涕,继续说:
“她爸不仅打我,还打她奶奶,我想跟他离婚,他不肯,说只要给他生个男孩就同意离婚。后来,承承出生了,他同意跟我离婚了,但前提是要把承承的抚养权给他,我没办法……他还这么小,还在吃奶呢,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承承被那种人抢去,所以……所以我只能先带着承承离开那个家了。”
陆锦之看向孙秀梅。
“我理解你的苦衷,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赵继也还不到两岁。”
孙秀梅张着嘴,想说什么。
陆锦之却没再给她机会。
“你不用再解释了,我知道你没办法,我知道。”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但这不代表你没有伤害她,不代表你做的就是对的。”
孙秀梅的脸白了。
“所以……”陆锦之斟酌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一些,“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你,还有赵承,都是。”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办公室里借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弯腰在上面写下两行数字,递到孙秀梅手中。
“这是我的电话,两个都是,一个打不通可以打另一个,两个都打不通的话就一直打,直到打通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