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留从小喜欢着摩天轮，但从来没有坐上去过。
她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小时候没人带她去，长大后又觉得一个人坐摩天轮怪怪的，
但今天，她在这个世界又见到了。
眼前的摩天轮比她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花哨——整体是黄粉配色的，暖黄色的骨架托着粉色的轮圈，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
每一个车厢都被做成了小丑的形状，圆圆的红鼻子是车厢的门把手，咧开的笑脸是透明的窗户，小丑帽子尖尖地竖在车顶，顶端还缀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工作人员拉开那扇红鼻子门，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美留弯腰钻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丹尼斯跟着坐进来，在她对面落座，长腿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些无处安放，最后只好斜着伸向一侧。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方美留把手肘撑在窗框上，看着地面上的景物一点一点变小。
那些五颜六色的商铺变成了积木大小的方块，主街上行走的游客变成了缓慢移动的彩色小点，粉色熊布佛手里那一大把库里波气球变成了一簇模糊的黄色光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过摩天轮了。刚开始随着车厢升高，她的胃也跟着微微提了起来，像是坐电梯时那种瞬间的失重感。
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身体找到了车厢晃动的节奏，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出神。
“舞网市的风景很不错，美惠留小姐。”丹尼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对啊。”方美留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但嘴角弯了弯，“这么色彩缤纷的城市，很难得。”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原来的世界也不是不美，但那种美是灰色的、克制的、高楼大厦齐刷刷地排列着，每一栋都长得差不多。
而舞网市不一样——这里的建筑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颜料，什么颜色都有，什么形状都敢尝试，连街道的转角处都长着一棵开满粉色花的树，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条柔软的地毯。
“马上要到最高点了。”丹尼斯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美惠留小姐想许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方美留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说。
丹尼斯左手托腮，歪着头看着她，橙色的头发从指缝间漏出来，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的表情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愿望本来就是很奢侈的东西。”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靠自己实现很难。”
方美留眨了眨眼，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些她还没有触及到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更要为自己留一个期待了。”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十指紧紧贴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睫毛在微微颤动，眉心轻轻蹙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车厢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车厢内只有她合拢的双手和她对面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
丹尼斯看着她，没有出声。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丹尼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垂下自己的眼睑，默默地学着方美留的动作——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许了一个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不切实际的心愿。
摩天轮转过最高点，开始缓缓下降。
从走进车厢到现在，方美留一直没注意到一件事——丹尼斯从某个时刻起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车厢稳稳地落回地面，工作人员拉开车门，方美留弯腰走了出来。丹尼斯跟在她身后，依然沉默着，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们沿着主街往回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只粉色的熊——布佛——正站在路边的花坛旁，手里还攥着那一大把库里波气球，圆滚滚的肚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有几个小朋友正围着它要合影，布佛弯着腰，笨拙地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每拍完一张就拍拍手，发出无声的欢呼。
丹尼斯看到布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布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轻快，但方美留觉得那轻快的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请带我和这位小姐去决斗场地吧。顺便请你们准备好直播设备，麻烦了。”
布佛转过头，用那张永远在微笑的粉色熊脸看了丹尼斯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它把手里那串气球系在路边的长椅上，然后迈开短腿，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快步伐小跑起来。
丹尼斯跟上去。方美留也跟了上去。
布佛在前面跑，两只圆圆的熊耳朵一颠一颠的，尾巴上的小绒球左右摇摆。
它跑得不快，但步子很密，方美留几乎要小碎步才能跟上。三个人穿过喷泉广场，穿过卖棉花糖的摊位，穿过那条挂满了彩色小旗的林荫道，最后来到了——
决斗场地。
场地不大，但设备一应俱全——四角的摄像机已经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头顶的照明灯组正在缓缓调整角度，场地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个巨大的决斗标识，边缘镶着一圈彩色的小灯，像是一条迷你的霓虹灯带。
工作人员已经就位了，有人在调试麦克风，有人在检查投影设备，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朝丹尼斯竖起一个大拇指，意思是“随时可以开始”。
方美留站在场地的一端，看着对面的丹尼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决斗盘，手指在卡组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