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得晚，开门到家的时候赵荔已经穿着家居服在客厅刷题了。

听到门锁响、脚步声，她本想打趣两句，结果一抬头，就见席玉眼睫比往常压得低。

这幅样子，别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他平时也表情不多。

可赵荔是谁，别说只是眼睫压低点，就算席玉坐着一动不动，光看背影，她就能感知到席玉心情如何，不会有丝毫差错。

“席玉，有时间吗？”

她放下笔，手按在几乎写满的试卷上，看着他问，“有几道题不会，给我讲讲？”

席玉站在玄关，定定看了她几秒，“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赵荔闻言垂眸，三两下收拾好桌上散乱的试卷、资料之类的拿在手上，起身打开了那扇加了单独密码锁的客卧门。

“题多，来我房间？”

她站在门口，问席玉，目光却越过席玉，落在他身后同样面色发沉的宋文绍身上。

席玉换好鞋没动，身体有点僵硬。

宋文绍手指无端跳了一下，抬了抬手，终究还是放下了。

“那你先去讲题。”

他声音放得轻，像是怕惊扰了他，语气听不出异样，和一贯的温润无差。

“我去洗漱，好了我来帮你收拾东西，明天我开车，陪你一起去接奶奶。”

席玉极慢地点了点头，“嗯”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滚过一圈，显得又沉又重。

“谢谢。”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客厅里的连空气都像被人掐了脖子，挨了一记闷拳。

“……谢谢？”宋文绍彻底装不下去了，脸整个沉下来，“席玉，你跟我说谢谢？”

他发了疯，一把攥住席玉的胳膊往回扯，也不在乎家里还有赵荔再看，猛地把席玉按到玄关柜上，身体压低，脊背弓起，目光死死锁定席玉的脸。

那一刻，什么进退得宜，什么细心体贴，什么温柔小意，什么耍赖撒娇，……全如砸碎的玻璃。

他撕了完美恋人的皮，露出凶性与危险，第一次，在席玉面前露出了獠牙，满脸遮不住的狰狞！

“席玉，你从饭局结束就开始不对劲，”他盯着席玉的眼睛问，“怎么，是我姐哪句话惹你，还是贝贝抱你让你勉强了？”

席玉慢慢抿起唇，没说话。

宋文绍后撤一点点说：“席玉，我想了一路，自认为全程没有哪句话说得不合适。”

他声音低哑、冷硬，语速缓慢说：

“为了这次见面你能自在，能高兴，我提前很久就开始给我姐打预防针，连许贝贝，我都几次三番跟她交代过，让她不要乱说话！”

他咬着牙，话从牙缝中挤出：

“所以你看到了，在我姐和贝贝那儿，性向不是问题，你担心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她们每个人都喜欢你！”

见席玉依旧不看他，甚至把脸别过去，宋文绍直起腰，自嘲般轻笑两声。

下一秒，他倏地又一次弯下腰，一把抓住席玉的下颚，强硬地把脸掰正，鼻尖对鼻尖，近距离逼视席玉，发狠问：

“席玉我想不通！”

“你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对？”

“是我哪里没做好吗？”

“如果真的是我的问题，你大可以直说！”

“你不能什么什么都不说，一个理由都不给，直接就对我冷暴力！”

“席玉，我不接受这个！”

宋文绍的声声质问，句句控诉，如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漏油，明明外观豪华鲜亮，却意外乍起火苗，转瞬，轰的一声，被暴烈的火舌吞噬。

席玉静默在层层烈焰中间，身体在灼痛，心中却只觉得冰冷。

“……抱歉。”

他半垂着眼睫，挡住宋文绍灼热尖锐的视线，也将自己无声隔绝在了另一个宋文绍触及不到的空间。

“是我情绪不好，”他静静说，“没有调整好自己，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宋文绍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你说什么？”

火光侵蚀了他的眼，烟熏火燎地灼痛了他的神经。

“席玉，你跟我说什么？”

“抱歉？”

“添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按在席玉肩上的指尖失了控，无意识回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掌下的肩胛骨。

“席玉，”声音跟着身体一起发颤，他红了眼，“你跟我说这些？”

无形的浓烟滚烫，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他，宋文绍喘不过气。

“你确定……跟我说这些？”

他的腰弯得更低，像被无法承受的巨石压住，直不起来。

“……为什么？”他沙哑道，“你……不该给我个理由吗？”

席玉嘴唇微张，让气流涌进他憋闷已久、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开始泛疼的气管里。

感知到宋文绍声音里的痛意，他忍不住抬眼看他。

然而，视线仅对上一秒，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心软，……和对眼前这人无法抑制的疼惜。

自然垂落两边的双手无声团握成拳，死死掐着掌心，他再次阖眼，眼皮一落到底，不留一丝缝隙。

眉心紧紧拧着，他咬了咬唇，硬起心肠说：

“宋文绍，你说得对，我欠你一个解释。”

下巴抽动几下，他忍了忍，又一次启唇，轻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