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下来的房子长久没人住,漏夜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只有刺鼻的霉味,和呛人的尘烟。
席玉脚步顿了顿,耐不住咳了几声,眼泪都被咳出来。
鼻腔受了刺激开始泛红,借着蹭鼻子的动作抹掉眼泪,他深呼一口气,提着行李进门。
赵荔背着一个双肩包跟在他身后进门,抬手开灯,看着满屋灰尘,轻叹了口气。
“哥,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我先去把你房间打扫一下,换好四件套叫你。”
席玉转过身,帮她去掉双肩包,一言不发拿起扫把和抹布开始干活。
赵荔蹙眉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跟上去,抢了他的抹布,“桌椅我擦,你扫地吧。”
席玉掌心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牙齿张开一条细缝,咬住一点下唇里的软肉,微微用力,又松开。
他偏过头,看了眼身边的扫把,默不作声捞进手里。
走到两面墙的夹缝,他低头、弯腰,扫把落下来,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习惯了隐忍,掉眼泪并不会影响他扫地,手上的动作不停,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一丝卡顿。
甚至连肩背都被他控制得很好,没有一次多余地颤动。
可……第一滴眼泪砸在地上的第一时间,赵荔擦桌子的手还是顿住了。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沾满灰尘的抹布一下攥在掌心,手筋暴起,整条胳膊都在抖。
“席玉。”她声音冷硬。
席玉动作停住,没说话,也没抬头。
赵荔冷冷盯着他,咬着牙说,“我晚上没吃饭,饿了。”
她凶巴巴说:“厨房冰箱里有鸡蛋,还有一盒午餐肉,橱柜有泡面,你去给我煮一包。”
“对了,冷冻层你找找还有没有丸子,有的话也帮我加几个进去。”
席玉没有立刻动,沉默片刻,手指不自然地颤抖两秒,一点点松开扫把,慢慢把手收回身侧,“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厨房走去。
赵荔凝重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一起进了厨房,猛地把扫把捞手里,使劲扫两下,不耐烦说:
“席玉,门关上!”
“我这扫地呢!一会儿灰飘锅里你吃啊?!脏死了!快关!”
厨房里,席玉抿抿唇,又转身去关厨房门。
席玉身体像生锈了,干什么都慢,关门都慢。
赵荔满脸不爽,偏头看看桌上脏兮兮的抹布,更不爽。
“怎么到处都是灰?烦死了!”
她嘟囔着,一把抓起抹布进了卫生间。
“脏成这样,得多久才能洗干净?上次买的洗衣液难用死了!”
说完,砰的一声甩上卫生间门。
赵荔手上没收劲儿,甩这一下,连门框都跟着晃。
席玉按在厨房门上的手停了一下,见卫生间门关上,一秒后,听见不隔音的卫生间门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他手指紧了紧,垂眸把厨房门关严了。
赵荔很久没出来。
他也没有刻意等,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一盒午餐肉,找了找,居然还发现一把勉强还能吃的小青菜。
先把厨房灶台、锅碗都洗一遍,他又在橱柜里翻出两包泡面。
一包猪骨汤面,一包老坛酸菜。
席玉每包拿起来看看,想到赵荔喜欢吃辣,又把猪骨汤的放了回去。
选好了面,他起锅烧水。
等水沸腾的时间,他一片一片挑出好的青菜叶,打好鸡蛋,再想干什么,却发现自己除了等水开,再没什么可做了。
隔着透明的厨房门往客厅看一眼,赵荔已经又一次骂骂咧咧钻进卫生间。
卫生间门依然紧闭,隔着两道门,他听不见那道门里还有没有水声。
他收回视线,呼出一口气,两手撑在锅灶两边。
面前……是汩汩白烟。
白烟腾着热气,一浪一浪地扑向他冰凉的脸。
缥缈如仙境的白烟遇冷,在他长长的眼睫上、瘦削的脸颊上、颤抖的下巴上凝聚成颗颗晶莹的水珠。
没过多久,便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随着席玉肩膀的颤动,接二连三砸落……
在漆黑的灶台上,摔得粉身碎骨。
两门之隔,卫生间里,水龙头开着,白色的水流哗哗如瀑。
不同于鱼丽阁的宽阔壮丽,它水流短窄,冲劲却大。
赵荔掌心向上摊在仅有七厘米长的水流下,任由冰凉的水柱把她的掌心冲得通红。
早就洗干净的抹布稳稳在水池里躺尸,柔软却刺骨地趴着。
她没有往水池里看,只是斜倚在洗手台边,静静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遥遥望着席玉不停抽动的背影,默默红了眼。
一分钟后,大概是水开了,席玉重新忙起来,开始下面,加青菜、切好的午餐肉、打鸡蛋、加料包。
很快,面好了,赵荔洗了把脸,把脸擦干,带着一身郁气开门走出去,喊:
“席玉,一包泡面你要煮多久啊?!我要饿死了!!”
一门之隔、却什么都隔不住的厨房里,席玉抖着手关火,低头凝了片刻,低声道:
“来了。”
赵荔冷脸站在客厅里,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嘴动,完全听不清他那声不知说给谁听的、像只即将冻死的知了一样的低鸣。
“赶紧赶紧!席玉!我要吃面!再不吃我要死了!”她一再催促,大声喊。
席玉趁抬手关油烟机的功夫抹了把脸,深呼吸几口气,把面倒进早准备好的大碗里。
然后,就那么徒手端着那个滚烫的、冒着浓郁白烟的大碗出门,稳稳当当放到餐桌上。
“吃。”他直起腰,看着赵荔说。
赵荔低头看看面,二话不说拉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往深处戳,一下挑起半碗面,热气轰然腾空。
赵荔皱眉,瞪席玉一眼,“席玉,你喂猪?”
席玉蹙眉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面无表情道:“你爱吃不吃。”
“我吃也不能吃这么多啊?!”
赵荔恼了,“两颗蛋,半盒午餐肉,一堆火锅丸子,还有这么多青菜,我吃面还是吃麻辣烫的?”
“这一大盆!两头猪也能撑死了!”
·······
席玉脸沉下来,“能吃吃,不能吃剩下,我逼你吃完了?”
赵荔冷嗤一声,反唇相讥:“小时候我吃不完把饭剩下,谁大巴掌呼我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