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莫邱明白了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们也不要再见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转身时,他狠狠抹了把脸。
“好。”
——
那天,我在民政局等了很久,莫邱迟迟没来。我等来了婆婆。就他们莫家的关系来说,婆婆应该是被养在外面的外室,她的孩子叫私生子。其实不管是不是私生,就有钱人而言,能给他生孩子的,都会接回来养,他们对自己的血脉是比较执着的。但是莫邱不幸,他一出生,他爷爷和舅舅相继去世,所以莫家人很不待见他,见到都要喊一句“瘟神”。莫邱就这样一直被别人排挤。后来,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朋友却因为意外去世了。这时候开始,大家都相信了他是瘟神。渐渐的,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每每见到他都恨不得把他当瘟神、厄运驱赶,害怕他带来什么不幸。没人敢欺负他,可也没人敢靠近他。
“阿可,能不能不离婚?小邱他不会跟你离婚的。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求你,别离婚。”她说得情真意切,“我知道他爸爸总不干人事,但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我第一次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也不普通。或许……
只是没有或许了。
她在我眼前被车撞死了,那辆车来回碾了好几次,生怕撞到的那个人没有死透,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我掏出手机,手机在掌心发烫,可手指却像冻僵的树枝,怎么也按不准那三个数字。指节不听使唤地抽搐,屏幕上的拨号键在眼前晃动、分裂,变成无数个模糊的红点。我咬紧牙关,可拇指刚触到屏幕,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手机滑落,砸在地上,屏幕裂开的纹路像蛛网。
下一秒,有个人冲我喊“精神病”。就因为这句话,我被抓到精神病院关了起来……
——
我被关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我逃了出来。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隐约记得有个好心路人帮忙。当时我只能想到小姨,摸索了好长时间,才摸索到小姨家。因为小姨家是外婆家,自从跟爸妈搬到外地去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小姨看到我欣喜若狂地喊来爸爸。他们抱着我痛哭流涕,嘴里只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是逃出来了,可是这个世界疯了。房间在流血,电灯泡裂成锯齿,沥青路面下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风里有味道,我的影子被融化了,它在说:快逃,他们要来抓你。
他们叫我15109,这是我在精神病院的病号。这枚胸针,就是那个精神病患者的标签,上面甚至有主治医师的名字。
……
这个世界病了,这个社会病了,我也病了,病入膏肓。
——
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慢慢恢复,我不知道把我关进精神病院的那个人是谁,我只知道他伪造了我的病历,伪造了我的信息,甚至告诉我是我丈夫把我送进来的……我好像陷入了一场阴谋漩涡,无声地旋转在人心最暗处。这漩涡没有源头亦无尽头,只是不断将新的猜忌与旧的计算搅拌成更稠密的黑暗,直到把整个天地都拽进它无光的胃里。
后来,听爸爸说莫邱的事——他妈妈去世了,他也正式回了莫家;他有好几次来找过我,但是都没有找到,后来放弃不来了;他没有发现小雨,小雨被爸爸藏得很好。之后爸爸担心总会露馅,便收拾了行李,住到了小姨家。而刚好莫邱并不知道小姨家。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小雨出神……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情令我崩溃,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那些阴谋诡计了,真的很累。
小雨,我们不能回去找爸爸了,我们回不去了。
小雨,以后会不会怨妈妈?
小雨,你爸爸肯定恨妈妈,因为妈妈没有来得及救奶奶。爸爸在莫家才是安全的。
小雨,如果以后你见到爸爸了,想爸爸了,你可以跟他走,只是妈妈没有资格跟爸爸在一起了。
小雨,好孩子,妈妈爱你……
——
小雨五岁了,我该送他读幼儿园了。他每次都很羡慕同龄的孩子能上学。所以为了小雨,我换了工作。我来到了中盛市第一中心学校应聘,结果应聘成功。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莫家两兄弟。
他们在校友会那天出现在学校,我躲在石柱后,隔着一条走道的距离偷看莫邱的侧脸。他的脸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接近影视剧里的某个演员颜值,却在转身的瞬间,让我想起橱窗里永不凋谢的塑胶花——帅得毫无破绽。他始终还是介意。
我的手掌在口袋里攥成僵硬的石块,指缝里渗出汗来。
经过打听,我知道莫家兄弟是中盛市第一中心学校毕业的,他们每年都会在这一天返校参加学校的校友会。
——
再次遇到米洛晴的时候,我真的喜极而泣。我们当初一别,六年没有再见,也没有联系。米洛晴凶我,骂我没良心,说我是缺德玩意……但是她都没有把最脏的话用在我身上。骂到最后,说到最后,她自己倒是哭了起来,越哭越凶。
米洛晴,真是好久不见了……
……
——
读到最后,结婚证从里面掉了出来。我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鼻尖发皱,抽噎让肩膀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揪住衣襟,嘴唇被咬得煞白,我尝到泪水的苦涩味。胸口剧烈起伏,却像被巨石压住般窒息。泪珠在下巴悬着,最终砸碎在结婚证上——那是我心碎的声音。
爱不是火山爆发,是血液里无声漫延的氧气——平时浑然不觉,抽离时才知道,原来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对方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