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珈斥责道:“你这奴才,在太后驾前慌慌张张做什么?雍和宫有何事,还不如实禀来。”
雍和宫乃是大行皇帝的潜邸,如今正在进行修缮,不久之后作为停放灵柩之所,真真是发生的事太过石破天惊,小太监战战兢兢,只顾磕头,上下嘴唇打许久的磕绊,还是没有将事件禀报清楚。
甄嬛站起身来往外走,命传轿辇,走过时,那奴才磕了头,立刻起来,跟随出去。
夜风清凉,琉璃瓦红墙的线条隐约可见,整个紫禁城如一头巨兽蛰伏在黑夜里。摆开的太后仪仗默然前行,甄嬛耳边传来隐隐的哀乐之声,如游魂夜哭。
“皇帝来否?”甄嬛问,虽已拿准了九分,可笃定的脸上难免忧虑之色,毕竟这位不是小四,不按规矩出牌的主儿,谁知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福珈提着羊角灯,脚步匆匆,影子长长短短,闻言只摇头。
甄嬛抚一抚额角,只盼这皇帝表现正常。祈祷间,到雍和宫前,才过宫门,就听到乌鸦的叫声,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
奴才们见太后来,皆在殿前跪迎,打眼一瞧,殿内杂乱,弥漫着桐油、灰浆与漆料的混合气味。打灯去看,里边空无一人,独有几只老鸦在盘旋,悲鸣泣血。
不多时,仿佛是耗尽所有力气,从高处跌落子下来,咳出最后一口血,在地上溅下斑斑血迹。
余下的,也都悲啼几声,扑棱着翅膀,飞出大殿,与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乌鸦乃是神鸟,在先祖努尔哈赤为人追杀时,覆于其身上,以此救得他的的性命,后来就立下了敬饲神鸦的规矩,轻易不得冒犯。
甄嬛转一转佛珠,摇摇头,叹气道:“乌乃孝鸟,老鸦泣血,不祥之兆。”
福珈在一边附和,“太后,这是上天示警,不如召钦天监来卜吉凶祸福。”
“也只好如此了,”甄嬛随之点头,无奈说,“先以锦缎将神鸦裹了,命内务府制棺入殓,好生安葬。”
甄嬛下过旨意,就命回宫。皇帝究竟没有来看情况,未多刻意引导,口舌们都动起来,不出一夜,便酿成是非的风雨,劈头盖脸向皇帝打去。
悲夫,雍和宫的老鸦竟无小鸦反哺,以致泣血而亡,如何不是上天警示,若皇帝再一意孤行,听那小人之言,不顺从皇考旨意,强将乌拉那拉氏册立为母后皇太后,来日同葬,岂非是要先帝魂魄不宁,惹得天下物议沸腾。
此时没人敢明晃晃的指责皇帝不孝,但最初提议出这个主意的几个臣子,已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了,民间也有童谣,言什么“老鸦哭,小鸦飞,天爷不饶忤逆苗。”
大行皇帝是历经九子夺嫡出来的,因而对权力甚为看重,连儿子也甚为防备,皇帝又是到死连个名分都没有的宫女所生,诸皇子中出身卑微,受冷视多年,人又年轻,因此参知政事甚少。
这舆论的风暴可谓是个不小的挑战,若他妥善解决不了,这还未行登基仪式的年轻皇帝的威信、声誉都会受损,来日他执政怎么能顺顺当当?怎么能成为大权在握的天下之主?
且礼法为立国之基,统治根本,皇帝带头不孝,以致礼崩乐坏,底下百官万民,怎么会遵从。
任外头纷纷扰扰,皇帝却是怒发冲冠,他还没有享受到权力和尊位所带来的荣耀和快感,就先品尝到了与之伴生的孤独与苦涩,大臣和百姓只知道一味议论,他为昭示恩德,只好勉强冷着脸,谁知这起子刁民愈加放肆,不知道好歹!
那个金从善,小小的一介书生,竟让他下罪己诏,他竟要成为大清乃至有史以来还未登基施政就下诏罪己的皇帝?
到时,史书如何记载?后人如何评议?
回到乾清宫苫次,太监端上来一杯茶水,皇帝拿在手里就摔出去,怒喝道:“都给朕滚!”
连李玉也不敢触霉头,随着属下一道出去,迎头就遇见庶妃乌拉那拉氏,竟也不进殿回禀那主子来请安,也不拦人,与宫女惢心目光相接,由着她大大方方走进去。
他则上前,与惢心凑近,脸上露出巴巴的笑。
惢心直身站立,担心地看一眼主子,见他近前来,略感不适,但终究有同乡之谊,又是素日见面的,且她的性子最顺从,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李玉眼睛又一亮,巴巴地看她一眼,又一眼,问:“惢心,你来了。”
“对,阿箬姐姐这几日守丧,有些累,所以我随主子过来。”
说话却见惢心不看他,又问:“惢心,你近日怎么样?国丧期间诸多顾忌,你辛苦了。”
“还好,不辛苦。”惢心笑一笑。
李玉还欲再问,惢心轻轻摇头,低声道:“李公公,皇上临御不久,近日又圣心焦劳,咱们还是谨慎着点儿,小心伺候。”
目光投向殿里头,十分担忧,主子对皇上上心,饭吃不下,茶也不喝,今日的丧仪一结束,立刻就来乾清宫了,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