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月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咸福宫,庭院中生着树,一树的枯枝堆雪,唯有松柏更加青翠。
殿里温暖如春,金熏笼烧上红箩炭,宫女们为主子摘下斗篷,褪下鞋袜,穿上软鞋,热手巾擦脸擦手,坐下来放一手炉,垫上脚炉,又有一件狐裘大氅盖在身上。
晞月一张脸原冻得雪白,身子暖了,面上渐渐透出红来,像抹了薄薄的胭脂,秀眉一斜,气道:“白氏这个小婢女,不过是南府的琵琶伎,出身连宫女都比不上,一朝龙在天,竟冒犯起本宫来,真是该死!”
茉心蹲在熏笼边,展开披风,听贵妃如此说,就附和道:“主子所言甚是,她纵使当了妃嫔,也不过一个小小的答应,与您还距着十万八千里,教训她是给她脸面。”
晞月拥着狐裘,贪恋着温暖,脸上怒色消退几分,语气和缓道:“白氏也就罢了,可是皇后娘娘太心软,那样的轻狂骄纵,不过罚写女诫,如此轻的惩戒,若不好好管教,来日可不得翻了天。”
至于两个月的俸禄,晞月自有赏赐,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过因皇后罚她,心里不大痛快而已。
茉心又道:“主子,奴才思量玫答应是个不知诗书的,皇后娘娘让她抄写女诫,她岂是一时半刻儿就会写成的人物。若抄,必得花上不少时间,就不得不与您少争夺宠爱,若不受罚,只有向皇上哭诉,追根溯源,她一个新人,难免落得个不敬皇后、不识大体的嫌疑。”
听了此解,晞月转而有了喜色,说:“皇后娘娘还是偏向本宫,前些日子给我一张玄狐皮,今日又在玫答应前维护本宫,心心念念都是我。”
她念着皇后的好,永和宫的白蕊姬也是如此,不过到底因为立场,眼看素练走了,低下看手里的药膏,又起了心思。
但终究还要问过太后的意思,但她现在位分低,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前去慈宁宫请安,就托人带了话,问太后是何意。
如白蕊姬所说,竟是在这药膏里下药,毁伤容颜,只是将这落在谁身上,还不曾决定。
甄嬛叹气,久久无语,合着还是“她”挖出来的坑,这原来的钮祜禄氏也不知道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已经贵为太后,不好好颐养天年,整日里无事生非,搅东搅西。
皇帝不怎么样,富察氏是个好孩子,却是要夺她的权。
而且也不是个聪明有心计的人,扶持一个白氏,好好得宠爱,日后有话吩咐就是了,现在根基还不稳,就在御花园得罪贵妃,又想设计后宫最尊贵的三个主子,还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后宫女子的美貌乃是立身的资本,玫答应也是实在愚蠢,竟也敢把白花丹往脸上抹,一张漂亮的脸蛋毁了,看她今后十几年怎么在六宫立足?
何况,甄嬛都气笑了,她这法子究竟想针对谁,现在也闹不清楚,旁人也没有多少损害。
玫答应呀,可将自己树成了六宫的靶子。
甄嬛就道:“自作聪明,一旦容颜毁伤,她还来向哀家哭?日后安安生生,只思考怎么谋求宠爱就是,可别一味只知得罪后妃,失宠时孤立无援。”
福珈福身说:“主子英明,这话传给玫答应,也叫她知道高低轻重,究竟只是南府里的琵琶伎,只有几分小聪明,以致险些误了太后的苦心谋算。”
“呵,”甄嬛手握书卷,目光不离,嗤笑一声,“谋算,对他还用不上这二字,又不类先帝深沉多疑。”
莫不是指皇上,福珈心想,也不敢多吭声,只叹太后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慢慢退出去了。
太后的意见传到玫答应耳里,她先不大情愿,最后还是乖乖听从,又说:“我本出身低微,得主子的青眼,撒泼撒娇都使得,还怕豁出去一张脸,不过既然主子有吩咐,我当然不会做。”
白蕊姬抚过脸颊,心里更加感念起太后来,俗云摆出纸笔,催道:“小主,皇后罚您抄写女诫,素练姑姑也说每过两日就呈送至长春宫,可耽误不得了。”
白蕊姬脸上现出恼色,走到书案前执笔,看方方块块的字,为难起来,“这些我不懂,皇后非罚我,却回护贵妃。”
俗云在边研墨,说:“素练姑姑倒与奴才说,皇后娘娘宽仁,年关将近,不好耽误小主赏赐,因此仅罚一个月,到底还是顾念小主。”
白蕊姬神色娇俏,不以为然,抓起笔,大开大合书写。
她这样子,倒与永和宫悬挂的匾额上“仪昭淑慎”这四字不大相符,而这些日子来,皇后恪守本分,治理六宫,也慢慢担得起“敬修内则”这赞誉。
琅嬅心里如意,逢得侍候皇上时,就也为她们说好话,不过提起来说:“皇上登基以来,施政内外,宽仁为怀,那些奴才仗着年高在先帝朝伏侍过,竟不小心勤谨,先前罚了大阿哥的嬷嬷,小惩大诫,诸宫还有此例者,也得一一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