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通三年三月初九,夜。
惊蛰细雨碎下满地萧瑟,初春京城还未从寒冬中苏醒,房屋街道一片死寂。
城东脚却被灯火晃得亮如白昼,昱王府邸热闹非凡,大张旗鼓,只为了。
选妃。
月影摇晃,一架马车孤零零停府前,小厮冒雨伸手扶人,突然“啊”一声惨叫,缩手连退数步。
“二、二公子……您别这样。”
小厮捂着手泪眼婆娑,忍痛道:“侯爷有令在先小的不敢不从,现已误了时辰,再耽搁下去,昱王殿下震怒,侯府满门万死难辞其咎啊。”
南浔捆着的双手紧扒车框,风掀起车帘,月光泻下,一张面容映照而出,脂粉沾了雨珠,杏眼朱唇似出水芙蓉柔弱,却透着七分怒气三分迷离,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什么令?送我进窑子吗?去喊我爹来,不然今夜谁也别想好过。”
南浔麻药劲儿刚过,头晕眼花,方才一脑门磕木框撞得生疼,混沌之余用尽浑身力气扣住门框誓死不从。
薄纱的单衣勾勒出纤瘦的身线,雨点袭来,禁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小厮语塞,昏睡的人半途醒来还未送进王府,这该如何交代?
僵持之际,突然,车外狡黠声响起。
“同我南阳侯府非亲非故,十几年来侯府宽容以待养你成人,如今不过喜帖寻亲,你就不打算报答养育之恩吗,二公子?”
“二公子”三字咬音极重,南浔抬眼看去,男子持剑掀帘而入,带着斗笠,狭小的车内瞬间挤得满满当当。
看清来者,南浔当即怒火中烧,身体却恐惧地下意识后缩,偏去脸不理人。
“为兄好心来送行,二弟怎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侯府长子南涧城掐过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不怀好意笑道:“说不定,昱王就喜欢你这张脸,若日后有幸躺于榻上,皇天贵胄,也算添分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南浔挣扎甩开,冷笑一声,“送给昱王,昨日怎不一副药毒死我。”
“选妃得其位者百里挑一,你就这般急不可耐想和昱王亲近?”
“你……”南浔咬牙。
“行了,别得寸进尺,”南涧城搓动手指擦掉脂粉沫,鄙夷道,“爹说了,若落选,明日接你回府便是,何必说得像逼你去死一样。”
还不如逼他去死。
昱王嗜血成性、名震京城,朝堂上稍有微词者被降罪下狱、横死街头数不胜数。
尤其这昱王府邸,向来只有进去的人和抬出的棺材,就算昱王殿下人性大发想和良人春宵入梦,京中有点名望的家族谁会把自己儿子往火坑里推。
“不去!除非今日你打断我的腿,我死也不进昱王府!”南浔恨不得把南涧城的嘴咬下来,死死攥住门框,苍白的指节暴出青筋。
府内又一声礼乐传来,显然一轮殿选已过。
“真是冥顽不灵……”南涧城佯装叹了声,“既然二弟不愿入府,那修怪兄长无情。”
说罢,毫不留情抓住他纤细的胳膊,猛地一拽。
南浔一惊,只觉腕处剧痛,整个人一空,猝不及防被直挺挺拽下车,重重摔地上,溅了一身水。
面前大门开启,侍卫极其不耐烦地询问身世姓名,南涧城微笑应下,两侍卫架起南浔的胳膊就将他拖入王府。
天旋地转,耳边“嘭”一声巨响,大门紧闭。
南浔的心霎时间如坠冰窟,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彻底幻灭。
他双腿发软,任人摆布,膝盖连同小腿擦过地面一阵刺痛,好容易停下后蜷地上连咳好几下,奈何无力起不了身,只能强忍怒火,无声啐了口唾沫。
呸,造孽。
南浔三月前还是现代人,一朝穿越。
起初,他觉得幸运,上辈子研究生上岸不久,为表忠心没日没夜盯仪器转导致猝死,这辈子好歹得个富家公子。
南阳侯府手握兵权不愁吃穿,虽然抱养他的小妾早已病逝,但侯爷碍于面子没把他赶出门,南浔顺理成章过上了睡到日上三竿、整天逛乐坊听曲的躺平日子。
然而,好日子没多久。
昱王一道旨意大张旗鼓散遍京城,说近而立之年应当娶妻。
南浔本不在意,谁料那杀伐果决的阎王爷竟有龙阳之好,不近女·色,偏爱男子,特邀士大家族及冠男儿送来选妃,请帖红纸做底烫金印拓,比说亲还隆重,各个士大夫捧在手里简直如烫手山芋一般。
南阳侯府长子已成家室,三公子和南浔同岁,显然,他爹为保亲儿子把他这“累赘”推出去当替死鬼,如此看来,侯爷予他的恩情也算到头了。
南浔呼吸沉重,支着胳膊肘强撑起来,胡乱抹了把脸,腕上麻绳经不起一番折腾已经脱落,灼烧般的疼过后只剩一道青紫的痕迹。
孤身一人本以为有家依靠,然而世风日下,连安稳日子都没了。
雨停了,南浔默默叹了口气,他怕冷,淋雨过后刺骨的寒意更胜一筹,哆嗦迈开步子一步三晃,想寻处角落取暖。
可偌大的王府四面通风,摸索半晌,才在一棵树旁下勉强倚靠,寒冷让他清醒了几分。
远远望着院落中央那群比后宫群芳还艳丽的男子,描眉化眼,举手投足间香肩半露,脂粉气息香玉扑鼻混合着雨后的冷冽,熏得南浔头更晕了。
不禁感叹:朝中有头有脸的人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为给自家儿子避风头,竟弄来这么多小倌顶替。
青楼中的男子大多命不久矣,为博赎身的机会甘愿来阎罗殿走一遭,真是可悲。
诚然,相比叹息人家红颜薄命,南浔更在意自己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四方的王府院墙高筑,没有爬出去的可能,忽然,一片花瓣划过视线。
南浔一愣,回身看去,目光停在身边的海棠树上。
初春海棠开得早,艳粉的花瓣悄然绽放,细雨一样静静在院落里随风而下。
南浔眼睛一亮,双手扶住树干用力推了推。
还好,能撑得住。
爬树,应是逃出去的好办法。
他不好动,但自诩古人天生飞檐走壁,这副身子大可一试,于是一脚踏上树枝凹陷处,三步并作两步向上爬。
墙缘越来越近,眼看自由唾手可得,南浔欣喜若狂,蓄势待发正准备最后用力,突然。
“你在做什么?”
南浔顿时心脏骤停,手一抖,脚下踩空,呲溜一下从树上掉下。
完了!
南浔紧闭眼,预感深渊一击脊椎骨寸断的剧痛。
然而。
什么也没发生。
嗯?
浓郁的檀香味钻入鼻腔,裹着冰寒,仿佛无边雪下痛吻过的春色,温暖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