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瞬间浑身血流凝结。
完了!编排皇子、怂恿王爷卖唱,这简直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双膝一软,险些当场瘫倒。
月光穿过树荫投下幽微的光印。昱王萧瑾遗垂下双眸,修长的手指浸染殷红,漫无目的摩挲着,黏腻地拉出血丝,呈在月下,如同欣赏杰作一般,笑道。
“那杀了?”
黑衣人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南浔当即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以为在说自己。
不过目睹王爷出府浴血而归,怎就成死罪了!!
而后膝盖发颤,咚一下应声跪地。
萧瑾遗听闻动静,目光轻飘飘向身旁一瞥,见南浔缩地上瑟瑟发抖,像受了惊得兔子,笑了笑,缓步而来。
南浔如临大敌,想跑,但过度的惊吓让他动弹不得。
萧瑾遗停在面前,蹲下身,粘血的手指如同来自地狱的鬼手向他伸来。
南浔绝望地闭上眼,闻见阴冷的檀木气息越逼越近。
忽然。
翩然的声线落在耳畔,“本王有事出府,不想偶遇小公子,于是闲话片刻,同小公子相谈甚欢。”
南浔穆然睁眼,萧瑾遗鲜红的指尖夹了花瓣,撩过他耳边的碎发,顺过脸颊,柔声道。
“是吧。”
“南浔。”
南浔为之一愣。
温热的手指近在咫尺,萧瑾遗灰色的眼眸仿佛能将他吞噬,方才被吓飞至九霄云外的三魂七魄,霎时间回神。
南浔猛地向前一扑,哆嗦着颤声开口。
“参、参见王爷……”
“这是做什么。”萧瑾遗依旧温和,温和到令人毛骨悚然,手指若有若无向下滑,移动到脖颈,似乎稍用力便能刺破哪处脆弱的血管。
“那曲活阎王不错,本王从未听过,难道出自小公子之手?”
“不是不是!”南浔拼命摇头,垂死挣扎道,“街坊人云亦云,什么见血封喉、冷血无情,我绝编不出这种词啊!”
萧瑾遗嘴角微扬,貌似很感兴趣,“见血封喉?听上去值得一试。”
说着,指尖力更大一分。
南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哀求对方给他个痛快。
然而,飞花落尽,远处的灯火喧闹此起彼伏,萧瑾遗静静看着发抖的兔子。
无任何动作。
他挽起双臂,饱含笑意的眼底似有压抑激流汹涌澎湃。
像一头野兽,在追到猎物筋疲力尽之时偏停下细细玩绕、端详,待猎物放松警惕的刹那张开血盆大口,将这弱小无助的猎物嘶成碎片,啃得渣都不剩。
他笑了笑,自顾自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小公子还要选妃,快去吧。”
黑衣人躬身上前小声提醒:“王爷,未参与一轮殿试者,直接入二轮似乎不妥。”
“繁文缛节皆为过场,本王相信小公子定不在话下。”萧瑾遗道,见小人依旧不敢动弹,好像玩弄的心思收了几分,又好像真的忍俊不禁,笑言轻唤。
“南浔?”
南浔猛然抬头,眼前人温柔依旧。
心中疑惑:他不杀自己?
萧瑾遗笑意未变,耐心道:“去吧。”
“是!”
南浔话都说不利索,连滚带爬逃命似得跑向大殿,连谢不杀之恩都忘了。
萧瑾遗注视人离开的背影,笑容停在脸上,一旁黑衣人立马掏出帕巾递上,他接过随手擦了擦,带血的花瓣粘在掌心。
“王爷,东宫眼线密布,您这个时辰独自离府,属下怕有人对您不利。”
苍暮跟随昱王十年有余,深知昱王在朝上的处境。
“不过几个行踪败露的虫子,”萧瑾遗并不在意,取下花瓣仔细看了看,随口道,“你们收拾干净。”
这么些年对他喊打喊杀之人数不胜数,派来的杀手前仆后继,谁会在意埋伏在王府周围的刺客,萧瑾遗也不过更衣就寝时听闻屋外有动静,顺手解决了而已。
大梁萧帝第四子,即无母妃庇护也无朝臣撑腰,皇帝年迈,太子依仗皇后只手遮天,又有门客簇拥,理所当然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只可惜皇帝对老四略有亏欠,可能因其不祥之身,尚未满月便被扔在冷宫抚养,无论太子怎样挑唆,老皇帝从未真下令杀了他。
花瓣细嫩,可染红了大半已闻不到芬芳。
今夜又沾血了,萧瑾遗扫了眼浸血的衣摆,片片鲜红融入玄色,印出模糊的轮廓。
“殿选如何?”
“回王爷,多为各世家送来的烟花柳巷之人,暂未发现可疑的。”
萧瑾遗嗯了声,玄色虽能遮血,却掩不住弥散的血腥味,心想:还是多用些檀木吧。
“王爷,”苍暮心情并不轻松,“近日有人几次三番行刺,想必不是东宫就是宁王所为,我们要不要上奏陛下,说。”
“他是谁。”
谁?
苍暮一愣。
萧瑾遗跟没听见似的,继续问:“南浔,什么来历。”
苍暮不明白为何要在乎一籍籍无名之徒?
思来想去,忽然心头一亮。
难道,王爷是觉此人有异?
苍暮疑惑的神色严肃起来,毕恭毕敬回道。
“镇国大将军,南阳侯次子。”
南阳侯?
萧瑾遗扬起嘴角,笑意更甚,粘血的花瓣捏在指尖,轻而易举掐得粉碎。
好像。
和东宫有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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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东宫“有点”关系的南浔,此刻正跪坐案几前灵魂出窍。
管事公公拉着嗓子吆喝说记账数法乃妃子必修之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被逼选妃,爬树逃走,砸了昱王,还在阎王面前出言不逊。
且不谈今晚的月亮,南浔觉得活过一刻钟能便烧高香。
他已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换整为零,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在阎王面前舞大刀,难道优哉游哉三月,连背调都吃进狗肚子了吗!
南浔人在位,其实已是半死之躯,身边众人算珠噼里啪啦打出脆响,他生无可恋地瞥去一眼。
好想拿算盘给自己开瓢……
一试过后。
南浔的呼吸渐渐平稳,烧了两炷香,没有幻想中侍卫破门而入拉他斩首示众,不禁疑惑起来。
昱王,真的放过自己了?
他狐疑地望向内殿,远处的房间燃起光亮。
像是书房。
方才一幕幕在脑中闪过,昱王刚碰过的颈侧似乎留有余温。
南浔无意识地伸手触摸,脉搏的跳动传入手指,他想起了凝视自己的眼眸,触手可及的温热,沁人心脾的檀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