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说什么?”
仆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说,王爷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南浔莫名其妙,寻思就算昱王出生被批卦不祥,这二十多年生辰总得过几次吧。
不料,后面奉茶端菜的众人瞪大眼、紧抿嘴唇,各个迅速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周遭寂静,方才欢声鸟语都消停了下来。
南浔见仆从们一副野外遇见财狼虎豹的表情,寻思:自己说错话了?
“小的不知!”
面前仆从如犯了滔天大罪惊恐磕地,“不知王爷生于何时,夫人您别为难小的!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不能折了这条贱命啊!”
哪有这么严重!
南浔还未问个究竟,只听哐啷一通乱响,仆从抱盘落荒而逃,独留他和盘中酥鱼大眼瞪小眼,缓缓放下碗筷。
昱王生辰,是什么忌讳之日吗?
午前,不知怎么推进计划的南浔,拐弯抹角问了昱王身边最亲近的侍从——罗七。
哪知老狐狸守口如瓶,抖着花白的头发笑而不语,只道王爷出生时,晚春微寒,却是繁花似锦之时,再无他话。
南浔捏下巴沉思,连最喜欢的土豆炖肉都晾在手边。
生在花月,想必是惊蛰过后百花待放的日子,但具体时日问不出。
于旁人而言,生辰是庆贺之日,但对小侯爷来说。
此乃下/药良机!
皇子王孙生辰日势必邀天下庆贺,昱王不得宠,宫中从不送贺礼,府中询问无果,眼见春天的花就要开败了,这该如何是好?
逃跑在急,若再耽搁,天晓得昱王兴致上头会不会把他剁了味狼。
南浔心一横,大腿一拍。
不就生辰吗,无碍乎时日一个,小爷说哪日就是哪日!
捡筷子戳了块土豆吹了吹,嗷呜一口,撇嘴角。
下/药还挑时候╭(╯^╰)╮?
---
南浔兴致勃勃将寝殿“精心”布置一番。
话说生辰宾客齐聚、热闹非凡,显然昱王不是喜热闹的主儿,来了都能砍回去。他灵机一动,把府中能要到的帐幔全部薅来,房间里里外外挂了好几层,烛火照耀下,芙蓉帐暖错落交叠,光晕倩影若隐若现,颇有几分别样的舒适。
准备就绪,汗流浃背的小侯爷只穿了单衣,琢磨昱王什么时候回府,自己要不要来个惊为天人的开场?
吱呀一下门开,寒气卷了帐帘浮动。
南浔慌忙转身,顿在原地。
萧瑾遗进门就见一衣衫半遮的小人,领口大敞、额头挂了细汗,身子粉嫩,一脸无措地看自己,心头微颤,不落痕迹地笑了笑。
“怎不睡觉?”
“马上睡……”南浔嘴吐泡,眼神乱瞟,忽而一定,抬眸道,“王爷饿了吧,我给你做了吃的。”
萧瑾遗眉宇一暗,后槽牙微紧,按住的桌角隐隐发狠,没作声,自顾自走桌边坐下,扑面的热气充斥鼻腔。
垂眸见一碗清汤面,加了两颗菜叶子,胡萝卜歪七扭八刻了花,笑问。
“这是做什么?”
面对阎王爷,南浔心慌,但跑太开怕人觉察异样,只得坐桌边,摆出副人畜无害的讨好脸,揉搓手指怔怔道。
“罗公公说,近日王爷忙于朝事,总赶顾不上吃饭……我担心王爷饿坏了身子,就,下了面条……”
心怦怦直跳,南浔不敢抬头,声音越讲越小。
忽然脸庞一热,一只手捏起下巴强迫他抬头,面前人眸色闪烁,仿佛在期待什么。
帐幔层层,如碧波荡漾垂下,幽微的湖底没有一丝动静,唯有对坐的二人,相视无言,各怀一番心思。
萧瑾遗看着那双眼睛,清澈的,灿若星辰,鄙夷的情绪竟柔和了几分,潺潺流水融化了心。若这场梦太久,那就继续吧,反正。
春暖黄粱,不过昨夜南柯。
他弯了嘴角,似是沉溺留念,缓声问。
“再说一遍,这是做什么?”
“我……”
南浔喉咙发紧,耳边嗡嗡响,掳掠的目光逼得他避无可避。
忽明忽暗的烛火份外暧昧,一席心知肚明的谎话,听不出是愧疚还是真心。他吞咽嗓子,红脸躲开对方视线。
“给你过生辰。”
生辰吗……
这是答案?
萧瑾遗笑容暗淡,心中那份期许明明应验,不知为何像剜肉隐隐作痛。因为欺骗?还是仅仅因为他最讨厌生辰了?
他放开人,就那碗面漫不经心地搅了搅,毫无香味,却耐不住多看了眼,须臾间如同孩童负气执拗,低语道。
“我不过生辰……”
不同于兄弟姊妹,生辰时日圣上册封厚礼予昭告天下,宣都花满城楼、万人庆贺,萧瑾遗的记忆里,生辰总是冷冷清清的。
一缸水,一角屋檐。
无人造访的宫殿,到处是晚春微寒带不走的冷气。
恍惚下,又是五岁那个雨天。
萧瑾遗呆呆望着幽闭的窗棂,没有一点光。
他脖子很痛,痛到快窒息,弯曲手指,四肢僵硬发麻。
再抬眼,不远处的女子散下墨发,跪坐地上,珠翠的簪子斜挽鬓角,看不清表情,不似以往疏离或对他忌惮,双眸空洞,只剩一副空荡的躯壳勉强支撑。
那疯了的女子动了动,干哑的嗓音颤抖出声。
“瑾遗快过生辰了吧。”
萧瑾遗讲不出话,冰冷的心突然有了暖意,很小,小到如同漫天冰寒下扔了片花瓣。
他想点头,可无论怎样也动不了,恐惧、无助,让他不想回应眼前人。
女子音色毫无波动,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崩溃后仅存的理性与温柔,那么荒唐,又那么可笑。
“娘陪你过……”
五岁的孩子抬起脸,愣了半晌,只用一瞬,方才阴翳一扫而空,本能地爬起来要跑向自己的母妃。
然而,就在他迈出步子的刹那,寒风席卷雨水打得脸生疼。
空荡荡的宫殿四壁漆黑,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下,那个答应陪他过生辰的人高悬房梁,再无一点生气。
生辰时日,期盼已久母妃的陪伴,就像冬日乞讨之人,捧着破碗,一丁点的施舍都无比开心,在那份温暖触手可及之时,换来了一道白绫。
“王爷,不好吃吗?”
萧瑾遗回神,二十年前的记忆居然困自己这么久,他的手在抖,眼前人却浑然不知,眨着眼继续道。
“我没做过面,没敢多放盐,酱油也没找到……”
南浔从不下厨根本不懂调味,溜进厨房凭感觉煮了一锅,心头直打鼓。
那迷药味涩,不能掺面汤只能兑酒里,万一没拖到喝酒的时候昱王就把桌子掀了怎么办!
越想越没底,就差把脑袋塞桌子下了。
对方脸上精彩纷呈,一点点小心思被看了个透。
真是蠢啊,他不怕死吗?
萧瑾遗想着,瞥了眼手底那碗白水一样、微微坨了的面条,目光闪烁,缓缓挑筷子吃了两口。
没味。
“夫人手艺不错。”萧瑾遗浅浅一笑。
“真的?”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