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燃起,梅枝交错的香炉上升起袅袅青烟。
南浔两眼冒金星,坐妆台前一动不动,漂亮的婢女妹妹轻捧他的头发,缓缓梳着,另一妹妹端木盒跪在身边,柔声问他喜欢哪个首饰,一旁小厮特意奉了杯净口用的清茶。
从洗漱到用早膳,南浔彻彻底底体会了把权贵的“烦恼”。
伺候的人太多,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吃饭都不敢嚼出声,白瞎了半碗奶香奶香的糯米桂圆豆粉粥,还没喝完就被撤走了,可怜的小侯爷咬勺子委屈,怕讲出来丢人。
一日又一日,如同含了蜜糖般,除了面对萧瑾遗,神仙般的日子好不快活。
这天,南浔坐床边,婢女正在给他的发梢涂桂花油。
那是江南丝作坊进贡,只取当年一季花蒸制而成,留香持久不黏腻,涂上后发丝柔顺带香。昱王不知从哪弄来的,听说京城王爷公子为抢一瓶恨不得动起手来。
南浔皱了鼻子,不小心被香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心里纳闷。
萧瑾遗好像很喜欢他的头发,这几日就寝前,总要他解衣带背去身,看着乌黑的发丝流过凹陷的背脊,然后抱住他,脸深埋发间,嗅着脖颈吸一好阵。
心上咣咣两锤,震得南浔打了寒颤,一扭身,婢女手中头发落了。
“夫人怎么了?”
“没事。”
南浔缓了两口气,甩了甩头,自己安慰自己。
算了,喜欢头发而已,不也有些人喜好独特,□□的,玩腿的,叼脖子的,王爷一点小癖好,何足挂齿。
“公子,今天戴这个吧。”莲生翻他的首饰盒,满满一盒簪子、绢花、玉环,小孩挑了个纯金镶白玉的蝴蝶簪子举过头顶,“这个好看~”
太招摇了!
南浔忙把小孩的手摁回去,顶个大扑棱蛾子上街让人笑话,还是挽根筷子吧。
就在这时,刘福小心翼翼靠近,模样踌躇,似有话想说。
“夫人?前几日您交代的事,小的打听好了。”
南浔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舒服了两日早忘得九霄云外,疑惑眨眼。
“什么?”
“就是,那件。”刘福警惕扫了圈周围侍从,咳了两嗓子示意。
南浔歪脑袋,“你风寒了?”
刘福急得抓耳挠腮,无奈,凑人耳边道。
“后门等会没人,夫人看要走吗?”
走?
南浔一愣,手里酥饼还没啃完,噎了下。
霎时间倔气上头:走啊!怎么不走!
小侯爷刚下地,见满屋毕恭毕敬的一众仆从,还有堆成山的珠宝首饰,心咯噔一响。
离开还有这待遇吗?南阳侯还想收留他吗?
“夫人?”
刘福不合时宜打断思绪,“咱走不?”
“走!”
那日哭天喊地换来自由之身,岂有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
南浔好面子,故作无事慢悠悠大步出门,侍从们弯下膝,齐声道。
“恭送夫人。”
嗯嗯,好好好。
南浔有一声没一声应着,心底五味杂陈,之前成天嚷嚷要走,如今真走了却舍不得。
不易察觉的深处生了牵绊,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有那温柔的眼前人,尽管那份温柔亦真亦假,心上却蒙了雾般难以割舍。
他怔愣地在刘福带领下来到王府后门。
破旧的木门掉了好几处漆,他深吸一气,回头看着王府精心修建的绿植,开春栽满的花朵,潺潺水声若隐若现,恍然失神,昱王府,自己还未好好看过呀。
王爷,都让我喊他瑾遗了,这么不告而别一走了之,会难过吧?
“夫人?”
“走了。”
半推半就下,南浔眼眶一酸,咬牙大步迈出门槛。
突然。
一辆马车横在眼前,未等他反应。
身后被人一推,布帘颤动。
一只手一把将他拉上车。
南浔大惊: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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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
苍老的声音徐徐响起,南浔慌乱中定睛一看,白花的胡须,粗糙的手掌,这是。
文叔?!
刘福牵莲生坐到车缘,莲生以为只是外出,顺走了一整箱首饰,马车咕噜噜行使起来,离开昱王府。
“文叔?”南浔按耐不住惊喜,“您怎么来了?”
数月不见,老管家背弯了些,未有言语,握住他的手颤抖不止,扑通一声跪地,老泪纵横。
“二公子,您又瘦了……老奴无用,没能劝老爷留住二公子。”
“我爹他们不想要我,与您无关。”
南浔看着老人家心里发酸。
养母未过世时,文叔来侯府四十年无儿无女,于是把三娘当亲闺女宠,对他自然不在话下,有段时间他病了,南涧城兄弟故意不给他饭吃,多亏老管家暗中接济照顾,那场高热才没把他烧死。
“老爷听不进话,若不是大公子挑唆,绝不会逼您嫁给昱王,”文叔哽咽道,“老奴应该把你藏起来,让他们谁也找不到,多少能避开这祸端。”
南浔僵硬笑了笑,那所谓的“祸端”算被他彻底甩在身后。
“二公子放心,老奴这就送您出城,等出了城,昌县有老奴的熟人,您可在哪歇段时日再南下回江宁府。”
“哦,好。”
南浔应付,胸口一块莫名空荡荡的不是滋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听闻昱王冷血无情,他没有委屈您吧?”文叔担心问。
南浔喉咙一紧,满脑子昱王精挑细选的山珍海味、宫廷糕点,想着,口水在嘴里打转,硬头皮道。
“还行。”
出了趁他神志不清占便宜外,确实好得没话说。
老管家耳朵背,见他犹豫,动嘴不出声,不由得揪起心来,抱着人揉半天哭得厉害。
可怜的二公子果然在昱王府受委屈了!连告状都不敢!
“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不不不不是!”南浔被勒得喘不过气,拍对方胳膊解释,“没为难我,心情好的时候还派给我了好多仆从,我都认不过来。”
老管家睁大眼,没听到仆从二字。
派了好多人,他居然……居然监视您!
“二公子!您这是什么命啊!赶紧离开这里吧,不然老奴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亲!”
南浔叹气,无奈安慰老人家,“文叔,我没事,有饭吃,有床睡,没那么惨。”
文书泪水咣当,张了张嘴,大惊失色:
该死的昱王骗人身子!文叔哭得更伤心了。
南浔:?
得,越描越黑。
车架越走越远,南浔听见了市井久违的叫卖声,熟悉而陌生。
很奇怪。
明明热闹非凡的街道,他却感觉不到开心,他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
然而,南浔想象中离开囚笼的畅快与雀跃截然全然不同。左摇右摆的马车,晃着一颗心撞得生疼,余音久久回荡。
因为离开了昱王府?还是因为没有告知昱王而害怕?
南浔不知道,温室里待久的花,突然见到阳光便会不安,急忙收紧枝叶,低下头。
他望向窗外街景,集市过了,眼见就要到城墙脚下。
这回真要走了。
没有监视,没有跟踪,更没有神出鬼没的阎王爷从天而降,只要不是大军搜城,他将彻底和昱王再无半分干系。
从此之后吗?
南浔想着。
一瞬间,王府的点点滴滴浮现眼前,温暖的怀抱、炙热的胸膛,还有难以启齿的帐下事,繁花飘散后柔情似水的眉眼,执拗而不讲道理。
他突然怀念起来,怀念那熟悉的檀香味,带着淡淡刺鼻的血腥,风过月下一树阴影中,却对他笑,笑得很温柔。尽管浑身煞气宛如地狱恶鬼,但此人的出现总是那样及时,看他哭,听他笑,让他依偎在臂弯下,那样安心。
好不容易有处的身之所。
真的要离开吗?
他能离开吗?
忽然,马车一个急刹。
二人身子不稳狠狠一倒,南浔眼疾手快扶住老人家的胳膊。
下一秒,耳边风声呼啸,南浔本能侧身,紧跟着脸庞火辣辣的痛。
铮一声,一只箭钉在二人间的木板上。
南浔心猛地一沉。
昱王追上来了?!
只听车帘外刀枪声砸地,大吼道。
“车上什么人!鬼鬼祟祟,都给老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