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乐师使出毕生解数弹奏,琴弦合动脆音轻扬,而帐帘后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南浔腰绷得僵直,青丝千万缕垂落,一只手从后面紧紧捂住他的嘴,温热星星点点如品尝烈酒一般愈发过分。
一曲终了,乐师向帐帘叩拜。
“亓连禅乃琴音极品,曲色对琴质要求极高,不知昱王殿下可否中意。”
帐帘动了动,没人应。
乐师疑惑,小心再唤一声。
“殿下?”
“可……以……”
音调飘得不行,软绵绵的带了哭腔。
听不清,但这不是昱王的声音。
“多谢师父,我夫人很满意。”
帐后人舔了嘴角,兴头上的昱王殿下愉快回道。
“先退下吧,等一会,本王必有重赏。”
赏你祖宗……
南浔四肢瘫软,将哭未哭,眼泪无声无息淌下。
就这样抱着铺天的羞耻与对昱王的咒骂又过了一个时辰,当晚用膳时,小侯爷腰都坐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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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仙阁丝竹声不断,管事点头哈腰中迎来了常客。
小公子样貌年轻,生得山色动月一尘不染,水灵灵的眼睛,惹得乐坊姐姐们都喜欢。
自告别上辈子当牛做马,南浔回昱王府跟回家一样,彻底开摆。白天昱王上朝出门办事,他便揣银子上街玩,顺便给莲生和刘福添些小玩意,奈何钱总是花不完,晚上昱王照例要求“看头发”,美其名曰赏景,至于之后发生什么只能看命。
好在南浔想得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屁谷也算失。
他最喜欢去乐坊听曲,有时还能就琴摸上两把,谈不上多出众,但临仙阁的漂亮姐姐们都很开心,送瓜果给他。
“南公子今日那曲桃夭不错,敢问师从哪位大师呀?”小厮笑地端上茶水和葡萄,“婉香姐喜欢得很,想问您讨教呢。”
“自己随便弹得玩啦。”南浔不敢说是上辈子快忘的技能,折了几颗葡萄送人,见盘上多了块透明糕点,诧异道,“你们又做羊羹了?”
“可不吗,”小厮乐呵呵回应,“咱们新夫人喜欢,老爷想办法从西北弄来的,整个宣都城都多不见。”
何止不多见,这透明的上成质地,一看就是顶级,只怕宫内人才有福享用。
小厮瞅准时机,俯身轻语,“公子若喜欢,要多少管够。”
再进一步。
“我们夫人送的。”
南浔下巴掉地上:你们夫人?
正琢磨,雅间帐帘掀开,身披青衫的漂亮少年缓步走来,唇染淡脂眼挑胭红,乖巧又妩媚,不由一愣。
这不是选妃殿试时,提醒自己交白卷的少年吗!
只见少年双手叠于身侧,微欠身,对他行礼。
“许久不见,昱王妃别来无恙。”
噗——
南浔半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为了玩开心极力掩藏自己昱王妃的身份,架不住宣都地小,十里八巷高低碰见熟人。
“哎呀,对不起,我见你来好几次了,没敢打扰,不是成心吓你。”少年见南浔呛得咳嗽忙连声道歉,递去帕巾。
“你怎么在这?”南浔嗓子冒烟,喝了口茶压下。
“这乐坊是我夫君的,我平日有空来打点,外子礼部侍郎上官风,和昱王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少年笑道。
“我叫秦若。王妃,我们真有缘分。”
夫君?乐坊?
南浔脑子不够用,想了半天才回过味,哦哦,他是这家乐坊的新夫人?
等等!
南浔一蹦三尺高,耳鸣嗡嗡响。
你怎么也嫁男人了!!
“这个……”秦若红了脸,“夫君给我赎身时我还未满十八,所以半月前才办婚事。”
秦若本是宣都象姑馆的小倌,被员外选中当成儿子送进昱王府选妃,后阴差阳错被礼部侍郎带出,还因此在礼部谋了个闲职。
大梁官宦子弟多有养男妻的嗜好,只因男妻无法生子多半为泄/欲工具,活得连小妾都不如,少见像礼部侍郎这样三书四、聘明媒正娶,又许妻子出门谋职的,看得出上官大人没少宠。
南浔头晕眼花,细算来,自己嫁人居然快半年了。
“你呢,昱王待你还好吧。”秦若微折手腕为人添茶,举止优雅,颇有大家风范,和自己不顾礼数对比鲜明,看得南浔倍感拘谨,有点不好意思,坐人对面喝水都怕嗞牙缝。
“宣都盛传,说昱王殿下见谁都凶,唯独见到昱王妃眉开眼笑,可温柔了。”
“呃,算是吧。”
温柔?南浔偷笑。
你们没见过昱王在王府清理门户,刘福说那砖缝里的血擦几天都擦不掉。
“昱王殿下威严,朝上人畏他三分,连太子都不敢对他怎样。”
“嗯嗯,确实不敢怎样。”
南浔装模作样喝茶,上回误闯甄泉,萧瑾遗把人骰盅干碎了,太子一句话没有,这两人就差掀桌子翻脸。默默祈祷千万别打起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南浔没见过萧瑾遗上朝,突然好奇,难道那人也是一脸笑意说出最无情的话,然后把大臣吓得脸色惨白?穆然心跳快了几分,嘴角上扬。
有点想看。
“讲讲呗,”南浔托下巴,梨涡浅浅,“昱王上朝是什么样子?”
秦若噗嗤一笑,“没想到,王妃还挺中意昱王殿下。”
南浔轰得脸涨红,一股脑缩了回去。
“没有,谁中意他!”
能对那疯子上心,自己只怕也离疯不远了。
“哎,害羞了?”秦若嬉笑,“你这么好看,不怪殿下喜欢,交白卷殿下也不在意。”
“住口!没有的事!少编排我!”
好不容易撇开话茬,乐坊新夫人为赔罪特上了江南刚运来的水果。
东扯西聊,不知不觉间两人把朝内外捕风捉影的事聊了个遍,南浔觉得加盘瓜子就齐活了。
秦若唤人给茶壶添水,“听说前段时日是昱王殿下生辰,他没为难你吧?”
“没,”南浔心头一跳,过往云烟活色生香尽数浮现,他啃着点心含糊不清道,“我给他下面,他骗我喝酒,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腰子。
少年手上动作停了,茶壶悬半空,嘀嗒一声茶水落下,一脸惊讶看着他。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秦若蹙眉,“昱王殿下不过生辰的。”
“啊?为什么?”
南浔不解,秦若的反应和王府仆从们如出一辙。
对方侧目瞥了旁处,非常谨慎,像有不可告人的惊天秘闻。
秦若似有难言之隐,左右看了看,悄声道。
“昱王殿下生辰那天,是他母妃的祭日啊。”
生辰是祭日?
秦若表情震惊又敬佩,以南浔所作所为在昱王府死一百次都不为过,干脆一股脑全告诉了他。
“殿下的母妃淑妃娘娘,母家乃开国大将,但后来异党纷争成了反贼,当年陛下震怒赐死了全家,因娘娘有孕逃过一劫,但自此娘娘变了个人一样,宫女说她不出殿门,也不见皇帝,后来不满陛下无情,私藏甲胄暴露畏罪自戕。”
秦若深深叹气,继续道。
“淑妃娘娘自缢那日,本是昱王殿下的五岁生辰,我朝私藏兵械是大罪,同谋反论处,娘娘不辞而别,也怕牵扯自己儿子吧。”
南浔脑子一嗡,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人对他笑时没有一点破绽,允许他肆无忌惮依偎其中,想不到温热的皮囊下居然埋藏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往。
血亲惨死,宫内水深火热。
众叛亲离,寄人篱下,皇帝漠视,兄弟忌惮。萧瑾遗一路走来,究竟在面对什么?
朦胧中,萧瑟的宫墙风雨飘摇,一个弱小的身影淋着雨,茫然地望向他,双眸空洞如深渊一般。南浔胸口闷痛,想去抱一抱那可怜的孩子,忽然凌冽的寒风疾驰而下,时光阻隔,他们终究不会在那里相遇彼此。
“你没事吧?”秦若担心地看着他。
“哦,没事,”南浔独自饮下茶,顿了顿,语音绵长似是苦笑,“他从不和我说这些。”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时辰不早了,南浔准备告辞,秦若觉得自己话说多了,前来相送,又喊小厮包了羊羹安慰,希望王妃别和昱王殿下生出嫌隙。
东市外人群熙熙攘攘,夕阳斜下,坑洼的街道上散了余辉。
“昱王殿下不和你说那些,只是他不想提罢了,你别想多。”秦若塞吃的给他。
“对了,你很久没回南阳侯府了吧,近日侯爷被削了兵权,朝上人没找你麻烦吧?”
什么?
南浔骤然回神,“南阳侯出事了?”
“哎?你别急,圣上只是责罚,没有落实罪,但侯爷打击太大病倒了,你家仆从没告诉你吗?”
莲生不懂事,刘福是王府的人,文叔陪了他几日就回去了。也没有类似的消息。
怎么回事?
越想越不安,南浔匆匆道别,坐上马车回王府。
虽然和南阳侯断了关系,但那人还是他爹,南涧城他们再无赖也算兄弟,家中生变,心中不是滋味。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没人告诉他?萧瑾遗,为什么对他只字不提?
因为自己无权无势没必要知道?还是说,故意不告诉他?
推门进屋,莲生正擦拭他的簪子。
“公子今日回来得晚了点呢。”莲生欢天喜地跑来,见他满头汗,神色焦急,问,“您没事吧?”
“文叔近日有来过吗?”
“没有,”小孩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方才侯府的人来信,说文叔骑马摔伤了腿,回乡下养伤了,以后就不来了。”
文叔走了?!
南浔的心如坠冰窟。前几日见老人家明明还好好的,怎会无故摔伤?
文叔年轻时走镖,受什么伤都不会因骑马所伤!
过往种种闪过脑海。平静的日子,富足的生活,活生生的眼前人。
那个眼前人……
南浔心跳声震如惊雷,手心全是汗。
每次自己逃走,昱王像能预料般及时出现,南阳侯因威胁自己不日便遭遇不测,文书想带自己走就受伤离开京城,不止如此,很久前街上拦自己的壮汉被人发现陈尸街头,那天诓自己赔钱的乐坊被人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隐约中点滴连成了线,惊得他汗毛倒竖。昱王监视他,甚至对他接触的人报复,就算那些人他不喜欢,但似乎只要自己不高兴,受牵连的人必将灾祸缠身、死无葬身之地。
寒意渗入毛孔,刺入骨髓,一步一血,明明桩桩件件皆和他有关,自己却十分凑巧得游离事外浑然不知。
他的确觉得昱王可怜,但这人所作所为让他不寒而栗。
不可名状的,被深渊凝视的恐惧。
陷入蛛网的猎物,无数四线捆绑,越挣扎捆得越紧,无法呼救,无法逃脱,只能无力得看着对方撕开自己的皮肤,饮下血肉,日夜如此,往后今生笼在阴霾下,暗无天日。
不要!
南浔浑身发抖,夺门而出。
他要把话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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