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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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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流亭阶有客人。

白子落下,摇扇人笑得清风朗月靠下身,目光汇聚。

“无气力之子困于囚笼,提之断命,满盘皆输,为何要救。”

“凭气力弃之,安能知其用武之地,”萧瑾遗未理会,再起一子,三分水岭已白了天,道,“若三步必输,四步则必有解。”

“殿下远谋在下小觑,然而倘若性命不保,谈何四步之事。”

啪,折扇收起,那人拾了黑子,轻点棋盘道。

“再不动手要输了,昱王殿下。”

“置之死地而后生,胥秋白,谋算小利的人。”萧瑾遗神色如常,举子下落。

“赢不了。”

脆声响彻棋盘,星分异枕,持扇人挑眉,垂眸看去。

半壁“江山”已黑了满局。

胥秋白嘴角抽搐,后槽牙硌响,忽而大笑,就椅上一瘫,扇也不管了,摆手道。

“罢了罢了,已经三局了,下手不留情啊萧四。”

“大理寺卿棋艺超群,本王承让了。”萧瑾遗冷笑,指尖按上角落白子,揉捏手中,“连个宁王的把柄都找不出,还有胆子和我论全局。”

“哎哎哎,殿下,下官可是尽心尽力啊。”

胥秋白一个回弹,岔腿一撩,煞有介事道:“您那套下狱逼供的法子自己用用得了,大理寺乃讲律法之地,我不能给您凭空捏造吧,再说,万一事后刑部追查,戕害皇子的罪名议论起您来,也不好听啊。”

“有话就说。”萧瑾遗最讨厌这人拐弯抹角。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大理寺职权不够,不能查到众皇子头上。

“殿下明鉴。”

胥秋白正襟危坐,折扇老老实实收回腰间,抱拳行礼道,“若是刑部尚书之职,郡县隶属乃皆听殿下调遣,太子六部势力在手,昱王殿下也想有所作为吧。”

边说边瞄萧瑾遗,后者极其不耐烦地白了人一眼。

“不知殿下对刑部尚书的位子,有何打算?于您而言也是上上策。”

“知道了。”

萧瑾遗像甩掉嗡嗡作响的苍蝇。若不是胥秋白有点手段在身,他早剁了这人。

虽然烦,但胥秋白说的没错,立储之争没有朝臣支持万万不可,自己母家早已死绝,皇帝又不待见,涉政较晚,有头有脸的朝臣要么依附太子,要么自成一派,朝堂势力早分割殆尽,胥秋白所求,说不定这次有突破。

“喂,听说昱王妃很漂亮,你都舍不得用了?”胥秋白挤眉弄眼,兴致盎然道,“下官来几次没见到,殿下请我见见呗,还没给嫂子请安,属实良心不安啊。”

萧瑾遗眉头紧锁,攥成拳的手指节青白,连玩笑的人见闻颜色都被狠狠震慑,忙端正自己坐姿。

“我说说而已,你气什么?”

“再多嘴就给我滚……”

忽然,萧瑾遗狠厉的目光变了,好像看到了什么,死寂的双眸如潭水扰动,泛起涟漪,平静了跋扈的野心与躁动的情绪。

有人来了。

胥秋白好奇回头。

一清瘦的人快步走来,月色坠入人间,干净得与这纷乱的尘世格格不入,心一惊。

难怪昱王如此珍视。

“瑾遗……”

南浔额头全是细汗,问了好几个仆从才打听到王爷在流亭阶会客。他不认识来者,走近才意识到在外人面前直呼昱王大名不妥,局促与彷徨下忙别扭改口。

“王爷。”

“怎么来了?”

萧瑾遗声音柔得惊天地泣鬼神,吓得胥秋白险些以为扭脸的功夫昱王是不是被掉包了。

还未惊掉下巴,对方起身之际路过大理寺卿,一道耳语降下,毫无情感。

“没事就滚。”

好嘛,还是咱昱王殿下。

胥秋白想笑,被一个眼神勒令闭嘴,和嫂子打了个照面,便惺惺离开。

流亭阶只剩两人,各怀心事。

“瑾遗……”南浔有话,但不知从何说起。

“近几日你总往外跑,天快黑了都等不到人,今日回来的真早。”萧瑾遗缓缓靠近,歪脑袋打量他,眼神微寒。

“我……”

南浔喉咙堵塞,一肚子话被噎了回去。

确实,自从他兜里有银子后经常跑街上玩,全然不管王妃的身份,罗公公圆滑不会明面上说他,但苍暮显然跟他跟烦了,有次直接撂挑子不干。

见人低下了脑袋似有反省,萧瑾遗勾起嘴角,笑容灿烂,转而语气随之轻快,“逗你的,我只是担心,别放心上。”

“……”

“说吧,找我什么事。”

南浔愣出神,心乱跳,眼前人的气息如此近,却如此疏离,檀香味很浓,明明沉寂舒心的气味渗着沙土般的颗粒感,硌得生疼。

他猜忌、不安,他想一五一十询问过去几月发生的种种和昱王到底有没有关系。

然而话到嘴边之时,南浔怕了。

怕昱王翻脸,怕唯一捧在手中的温暖消失,还是怕无期的归途里没有自己栖身之所,仓皇的心跳声格外清晰,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悸动在细微处蔓延。

“那个,”南浔哑了嗓子,脑子转了转,含混道,“我上街碰到南阳侯府的人了,他说。”

“说什么。”

萧瑾遗再近一步。

高大的影子笼罩,南浔腿肚子发抖,想跑但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昱王就是这样,温柔着,不失威严。润如流水抚过身体,沉浸中不知不觉没到脖颈,等意识到时已完全淹入其中,呼吸不能。

他快窒息了。

萧瑾遗完全看透对方心思,这人太好懂了,遇事藏不住,耸动的鼻尖,颤抖的嘴唇,七情六欲恨不得全写脸上。他知道对方来者何意,诚然一切的源头皆拜他所赐。

“说,说我爹被削了兵权病重……文叔去给他买药的路上受伤了……”

南浔瞬间泄了气,他瞒不住事,更不会撒谎,手指扣个不停,指腹上掐出一道道印子。

“原来夫人担心家里啊,”萧瑾遗缓声道,上手顺了顺人的头发。

南浔紧张偏头,没躲过,被一把拉过、不讲理地拥抱。

结实的胸膛撞了满怀,熟悉的心跳,他听过好多回,帐下的炙热,相拥的平静,都是这个人。

四肢麻木,避无可避,只剩呼吸渐渐失控。

“你爹的事不过圣上疑心太子所致,别担心,南阳侯到底是镇国大将军,不会对他怎样,”又一掌抚下,萧瑾遗轻声道,“兵权在手弊多于利,削了些也好,若当今圣上查出实证,夫人家也不好说辞呀。”

句句在理,南浔竟一时无法反驳。

难道这回自己想多了?他爹的事和昱王本就无关。

他不懂朝权,对太子、昱王的争斗知之甚少,皇帝怎么想、昱王怎样应对都不会牵扯到他,单凭结果论起因,自己过于武断了吧。

不对!

刚缓了气的南浔神经再次紧绷,萧瑾遗最擅长撇清关系装可怜,上次骗他送人头去糕点铺也是这样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

“瑾遗!”

南浔挣扎脱身,不吃这一套。

“我爹见利忘义、不把我当回事,但文叔,文叔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他老人家骑马多年,不会无故摔下,瑾遗,别骗我。”

南浔声音越来越低,害怕,不忍,似乎两人间的窗户纸即将捅破。

求你了……

“南浔。”

萧瑾遗想拉他,可南浔侧身一躲,手停在半空,张了张,有些失落。

半晌,空荡荡的手收回,修长的睫羽遮下一片阴翳,眸色忽而暗淡,但仅仅一瞬,那股厌烦、怒不可遏扫得干干净净,显得委屈又不知所措,叹气道。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话音很小,南浔顿觉眼前人突然变成了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们说我凶,但我不是故意的,母妃走的时候没人帮我,宫里想活下去,我没有办法,我是气你父兄苛责于你,但南阳侯于你是血亲,我不会伤害他们,南浔,你信我,好不好?”

提及母亲,萧瑾遗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南浔心头揪起,他知道昱王儿时过活多么不易,孤苦无依,身边只有一个老太监,太子仇视,大臣排挤,深宫院阙,是金银锦缎的庇所,亦是困人生死的牢笼。

南浔纠结着,不知作何应对。

也许南阳侯府实属意外,而文叔,不过衣锦还乡不想告诉自己罢了。

再抬眼,萧瑾遗还在那,目光期待好像在等答复,嗓子梗塞,开了口。

“哦……信你……”

“夫人真好,”萧瑾遗不客气抱紧他,下巴在发间蹭了蹭,“下月秋猎出城,夫人跟我去吗?”

秋猎有什么意思?骑马、射箭都上不了手,不如躺王府实在。

南浔心不在焉想,方才惊心动魄一番折腾累得慌,刚想拒绝。

萧瑾遗气音徘徊,又愈发可怜,在耳畔厮磨,“你若不去,就只我一人了,陛下说带家眷的,你陪陪我,好不好。”

“……”

“南浔……”

陪陪陪!

南浔最受不了有人求自己,况且自己先神经质找人发脾气理亏,便答应了。

萧瑾遗说书房还有事,让南浔先回寝殿,等会一起用晚膳。

南浔心脏大起大落,懒得琢磨了,现在只想躺床上睡到天荒地老,别让那些个烦心事找上门。

前脚踏进寝殿,转身的刹那,一人影闪现,南浔吓一大跳,险些一脚踹上。

只见那黑影从容不迫,当即半跪。

“失礼了,在下大理寺卿胥秋白,见过昱王妃。”

胥秋白一脸奉承,笑得南浔不舒服。

“呃……瑾,王爷去书房了,胥大人有事可去书房找人。”

“哎呀呀,好丰盛啊。”胥秋白眼睛向殿内一瞟,见满桌饭菜,拍手称绝,“昱王殿下终于舍得做点人吃的东西了,王妃有所不知,咱殿下当年领骑兵营的时候,弟兄们吃了他的烤兔子,窜稀了三天三夜。”

“胥大人,这不合适吧?”南浔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没等他吃饭,瑾遗会不高兴的。”

“王妃何苦等他?”胥秋白已已上桌,摆手邀他过去,“昱王殿下同人议事,没一两个时辰结束不了,在下也是被赶出来的,正好讨杯酒喝。”

玉制的酒盏盘弄手中,对南浔笑,“怎样,王妃嫂嫂赏我一杯?”

即为昱王客人,应当以礼相待,话都说这份上了,着实骑虎难下。

南浔犹豫了阵才勉强同意。

酒是好酒,胥秋白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一旁南浔如坐针毡,迟迟不肯动筷子,眼看饭菜的热气都没了。

“还等昱王?”胥秋白乐道,“别惯他,萧四向来得寸进尺,到时被他啃得骨头渣不剩有你后悔的。”

“瑾遗不会的。”

虽说南浔对昱王有忌惮,可人是对他真好,平心而论,给他钱,供他吃穿,甚至耐得性子和他解释。

南浔愈发不喜欢这位大理寺卿了。

“嫂子,昱王殿下的好,不是你能享受的。”

窗边烛光猝然淬灭,胥秋白端着酒杯,半张脸没入黑暗,意味深长看着他。

“听在下句劝,当你不了解一个人却又觉得他好的时候,能跑多远跑多远,否则。”

话音未落,殿门咣当一声巨响。

冷风灌入,漆黑的身影出现。

南浔心一跳,铺天的寒意压至全身。短短瞬间,他看见如饥似渴的野兽死死盯着殿内人,要杀了那吃酒人。

胥秋白面不改色,举杯回敬。

“久等了,昱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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