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生得出来!”
南浔耳根发烫,一时得意忘形怎不记得昱王是个嘴欠的主儿。
自己堂堂男儿身生孩子堪比公鸡下蛋,笑话啊!
“也不是不行,”萧瑾遗乐道,“相传淩君芙蓉国国君爱上了男子,二人情愿感动天地,故赐生子药延绵子嗣,夫人对此可有兴趣?”
“没有!”南浔闷声偏脸,心道:想要我生的,行,小爷今天去花街,明天给你抱十个回来!
“生气了?”
萧瑾遗扶人轻晃了晃。
“当真了?芙蓉国八百年前销声匿迹,志异怪谈夫人也信?”
那边不理人。
“本王给你赔不是,带你跑马好不好?”
“我会骑。”
“是吗?”
萧瑾遗挑眉,放开手让人表现。
会个屁。
南浔只想把这莫名其妙的话题甩远,骑马而已,能有多难。
自顾自拽过缰绳,有模学样脚后跟就马肚子一踹。
马扯嗓子嘶鸣,尥蹶子狂奔。
救命啊——
眼前天旋地转,南浔抓缰绳像抓命根子,松手能把脖子摔断。
突然铺面一阵冷风,南浔睁大眼,霎时间浑身血液凝固。
树木消失,天空一览无余。
他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前面是悬崖啊!!自己瞎逞什么能!!
用尽全力勒住缰绳,想让马掉头,尘土飞扬,忽然身后一紧,缰绳脱手,身下一空。
南浔愣了两秒,未等他反应,马扑腾着消失在林中,留他挂树枝上随风摇曳。
呼——
还是自己技术好。
小侯爷脸虽挂不住,但小命还在,不亏。
“南浔!”
萧瑾遗骑马赶到,眉宇微蹙,有点生气,忙检查人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自己跑了,怎么不等我。”
萧瑾遗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恍然间无数不安涌上心头,他什么也想不了,皇家猎场无人踏入的山林,难保出什么事。
“你知道林中多危险吗……”
“瑾遗,抱歉,我。”
南浔知道自己莽撞,但对方掐着自己双臂有点痛,正想说什么,忽然燕雀振翅高飞,风声过后,光晕笼下。
二人闻声看去。
夕阳斜下,半明半暗,濒临悬崖边,枯木横生,岩壁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崖底万丈深渊,冷风低吟,宛如地狱万鬼嘶吼。
萧瑾遗心跳骤停。
熟悉的奇石,熟悉的深渊。
尘封的记忆苏醒,穿过二十年岁月,依然那样痛彻心扉,臂上疤痕隐隐作痛,被狠狠撕裂,沾着血肉,深可见骨。
这是。
他曾掉下去的地方。
他的梦魇。
那年秋猎,贤妃欲将自己除之以绝后患。
就在这里。
他信任的仆从站在身后,将他弱小的身体推向深渊。
萧瑾遗不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身子很轻,眼前无边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所有人都想他死。
所有人……
一瞬间,难过、愤怒、不甘太多情绪交织,心底困兽咆哮,他挣扎,叫喊,吼得声嘶力竭。
慕然睁眼,血丝密布,坠落刹那反手揪住肇事者衣襟,一把扯下。
萧瑾遗漠然冷视,熟悉之人满脸惊恐,尖叫摔下悬崖。
千疮百孔的心终于死透了。
他半挂崖壁,茫然望着四周,只有一颗枯死的树枝。
无半点犹豫,萧瑾遗毫不留情一臂砸去。
树枝刺穿胳膊,带出血肉,粗擦的枝杈卡住骨骼,鲜血淋漓中痛到麻木,他就这样借力爬上悬崖。
罗七慌忙赶来时,面无表情的小孩双目空洞,浑身发抖,捂胳膊掌下血流不止。
好痛,痛到失去知觉。
萧瑾遗发现自己的手细碎颤抖,深陷泥泞中无法自拔,他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这种地方,多一眼都不想看。
快离开吧……
忽然间,一只手抚上面庞,轻柔的,带着花香。
“瑾遗?”
最熟悉的眼前人一尘不染,同他血污弥漫的世界格格不入,那双眼睛灵光闪动,清澈见底,莞尔道。
“这里好美。”
美?
萧瑾遗心下冷笑,地狱恶鬼露出他本来的面目,狰狞的,面露獠牙。
这人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枯树山崖,哪里美了。
不料,身子猝不及防被一拽。
“你看呀,就是那里~”
萧瑾遗烦躁抬头,顿觉刺眼,定睛看去。
夜幕垂下模糊了苍茫山河,天边染过最后一缕霞光,虚无缥缈,艳丽的色彩被黑暗吞噬,转而漫天星斗,银河绚烂,碎落九天。
死寂的心慕然跳动,一阵,一阵。
炽热的体温抚过伤痕,怀里人毫不顾忌抱着自己的胳膊,彻骨的痛感渐渐消散,异石化为奇景,深渊融入幽篁,如盛满佳酿的酒盏,似梦似幻,一醉长眠。
那人朝他臂弯下缩了缩,好像被冷到了,一脸天真等他回应,仿佛只要南浔在身边,过往阴霾烟消云散,他依旧能当那温柔的“夫君”,被人依赖的“昱王殿下”。
是的,多美的风景,自己怎么从没注意过。
仰望星空的人想起了过往。
“瑾遗”,这个从尸山血海走来的名字。
母妃起的名字。
彼时太师说他生辰不祥,七杀星入命,近之则诱发灾祸,自此父皇再未踏入苑笉宫,连母妃自缢那日也不曾看他一眼,兄弟姊妹更将他视为灾厄之首,人人避之不及。
母亲却给襁褓中的他起名瑾遗,意为美玉遗落人间。
怀瑾握瑜兮君子如珩[1]。
原是如此美好的寓意,他来到这人世间从来不是不幸。
“真好看,”南浔不知对方心思,夜空星星点点晃花了眼,在人怀里使劲蹭,“瑾遗,你说呢?”
“嗯,好看。”
一气呼出,平静的,卸下了既往掩饰与伪装,心跳难耐,荡漾在深处的悸动呼之欲出,他弯了嘴角,笑得坦然,情不自禁拥人入怀,深埋下脸,发丝幽香弥漫,灌入心底。
仓皇的,欣喜的,须臾间,萧瑾遗恍然明白,他不要听话的宠物,不要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脔宠,他只要这个活生生的眼前人。
只要他。
“南浔。”
“嗯?”
字句吐露胜似祈求,萧瑾遗双臂收紧,匆匆隐去视线,只道。
“没什么。”
真正想说的话堵在喉咙,星河璀璨下掩得卑微,低到骨子里。
别离开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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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豆浆呛得不轻,南浔连咳好几下,抹嘴不可置信看向桌对面的人,再三确认。
“瑾遗,你要带我去哪?”
“南阳侯府呀。”
萧瑾遗若无其事,扣桌面示意仆从添茶,笑道:“夫人许久未回母家,本王平日也少有拜访,你我成婚已久,侯爷好歹我朝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近一年未亲临门前,着实失了礼数,遂本王略备薄礼,带你回门看望父母如何?”
“随、随便吧……”
“夫人不想回?”
“呃——”南浔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憋了半响闷闷来了声。
嗯。
他确实不想回去,他非侯爷亲生,南涧城兄弟不喜欢他,回去也是受气,不如老老实实在昱王府呆着。
自从月初秋猎回来,本就阴晴不定的昱王殿下变得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鸡打鸣时撑床头等他睁眼,大老远跑回府和他用午膳,晚上拿梳子非要给他梳头,甚至要抱他洗澡,尽抢小厮婢女的活,每每此刻,苍暮都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南浔头皮发麻,先前觉得萧瑾遗笑不由心,而今对他就没皱眉的时候,不仅如此,他发觉昱王变粘人了,狗皮膏药似的扒身上甩都甩不掉。
这会子又突发奇想带他回南阳侯府??!
南浔心惊胆战:昱王不会犯癔症了吧……
“真不回?”萧瑾遗凑上前,“先前侯爷生病未曾探望,你只身在外,不回母家,怎让侯爷知道本王吃穿用度未苛待于你,如此,侯爷也好安心不是。”
南浔默默低下头。
诚然,南清不待见他,然而说到底养育之恩,虽无情分,但断然撇清干系未免太过无情了。可南涧城不在乎他死活,去了也八成惹人不快。
刚想拒绝,转眼桌旁人两目放光,大狼狗一样满眼恳求,若有尾巴已经摇起来了。
南浔噎住:拒绝不了……
想来离开这么久未祭拜亡母,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再说自己有些物件还在侯府,不知被扔了没,正好借此机会搬来算了。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南阳侯府门口,车帘掀开,众人随之跪拜。
萧瑾遗缓步下车,伸出手,小心扶下一人。
南浔长发披散,发后挽了翠玉花簪,蓝锖褙子内衬水浅长衫,袖下衣摆纹针绣了鸟雀花枝,细看那雀鸟羽毛竟是银丝制的。
因先前调查到南浔是江宁府人,昱王差人寻南方工匠特做了这套衣服,南浔收到后一度不敢穿。这次回门他本打算应付了事,岂料昱王格外看重,势必“盛装出席”,召来莲生和刘福给他打扮了好一阵。
南浔浑身不自在,望向侯府人。
南涧城眉头紧皱,抽搐嘴角笑得十分难看,戚夫人满脸赔笑,时不时悄悄瞄自己,其余仆从眼神飘忽不定,见他跟见鬼一样。
环视一圈,南浔眼神一凝。
南阳侯怎么没出来?
“恭迎昱王,昱王妃。”南涧城装模作样道。
萧瑾遗嗯了声,居高临下打量人。
南涧城眼珠子飞转,生怕对面一个抽风又把自己砍了,意识到什么,抢言道。
“昱王殿下,家父近日身体不适需卧床静养,不能亲自前来迎接,还请昱王殿下恕罪。”
南浔心咯噔一声。
爹病了?
先前听闻南阳侯被削兵权后备受打击,难道已经严重到下不了地了?
昱王殿下大驾光临,侯府上下不敢怠慢,饭食奉上,炖燕窝、佛跳墙,甚至连烤鹿肉都端上了桌。
然而南浔没胃口,浅浅扒拉饭菜。
自嫁给昱王,他再没理过侯府的事,毕竟继承爵位压根儿轮不上他,多想闹心,可是到底南阳侯当年收留他和他娘,确实有恩,自己舒服日子过久了,没心没肺真把家忘了?
鲜香的燕窝味同嚼蜡,南浔放下勺,吃不下了,回神之际,盘中又多了块肉。
“不爱吃吗?”萧瑾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