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南浔心不在焉,放眼席间,南涧城端着碗,嘴巴就没闭上过。
从大门到正殿,自己从前最看不起养子而今衣着不俗、正坐大殿中央,昱王还一个劲给人夹菜,恨得牙痒。
酒过三巡,是喝汤的时候。
南涧城笑容谄媚,起身挽袖介绍道:“殿下,这是东海新进海参,滋补驱寒,最近天气渐冷,家父顾念殿下身子,特嘱咐人从池县快马加鞭送来,今儿早还是活的,鲜得很,昱王殿下尝尝。”
萧瑾遗透过热气扫了眼汤底海参,个大肥美,点了点头,大手一挥,“给王妃吧,他体寒,得多吃点。”
啊,还有我的事?
南浔惊讶抬眼,昱王已把汤盅推至鼻子底下,架不住对方笑盈盈的注视,勉强拿勺舀了舀。
“昱王妃,这是殿下吃食,王妃太不守规矩了吧。”
南涧城故意拔高音量,惹得在场人都静了下来,目光聚向台上。
南浔心一沉,脸发烫。他在王府萧瑾遗给啥吃啥,忘记出门在外条条框框一堆,想都没想就接了,这该怎么办?
“王妃吃什么,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萧瑾遗顺目光看向南涧城,“这是本王的意思,敢问南公子有何异议。”
南涧城脊背发凉,手停在半空,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哎呀,涧城跟他爹一样古板,绝无诋毁王爷王妃的意思。”戚夫人忙拉下儿子打圆场,“今儿昱王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准备多有不妥,还望殿下包含。”
萧瑾遗笑得云淡风轻,转而面向众人。
“王妃提及侯爷身体不适,欲前来探望,本王仓促,备了三箱珍宝玉石,还望岳父岳母笑纳。”
“怎配蒙此重礼,侯爷身体无恙,让殿下王妃挂心了。”
戚夫人连声道谢,又说浔儿向来懂事,能嫁给昱王是侯门的福气,三言间萧瑾遗没再发火,紧张的气氛才尚有缓和。
其余人面面相觑,从前侯府人人弃之如敝履,如今摇身一变王爷心头宠,南涧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夫人想见南阳侯吗。”萧瑾遗问。
南浔睁大眼,这,不合适吧。他见侯爷能说什么?
萧瑾遗见人犹豫,心领神会,对戚夫人道。
“岳父大人卧床多日,昱王妃还未见过,若今日侯爷精神尚可,让王妃见见吧。”
这谁敢不同意。
不一会,仆从依言带人前往后院。
南浔盯着雕花门栏发呆许久,终于深吸一气,抬手扣了扣门。
“进。”
音色沙哑,全然无记忆中浑厚。
推门进屋,南阳侯半靠床榻,面颊蜡黄瘦了一整圈,再无上次意气风发的模样。
南浔看着那个曾要杀了自己的人,心底五味杂陈,缓缓开口,木讷唤了声。
“侯爷。”
“王妃只肯叫在下侯爷了,”南清满眼沧桑,自言自语道,“也罢,你也不认我,有什么关系。”
“是您先不认我的,”南浔胸口堵得慌,“我想不出别的称呼。”
那声爹,他这辈子是叫不出口了。
南清重重咳嗽几声,看着眼前近乎脱胎换骨的人,苦笑问。
“今日前来,王妃是看在下笑话的?”
“没什么好看的。”
南浔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恨南阳侯弃自己于不顾,甚至事后自始至终未宽慰心疼自己半分,然而此人真在眼前疾病缠身,他却恨不起来。
“不过听闻您一病不起,做儿子的来看望罢了。”
南清瞪大眼,难以置信抬眼。
“你,不恨我?”
“恨你有什么用。”
南浔眼眶酸涩,可怎么也哭不出来。
因南阳侯一己之私,他被嫁了人,困在了王府,也因南阳侯,他有了如今的生活。
无数不甘、怨怼伴随过往所有畏惧、害怕化为一声叹息。
南浔默默掏出包钱袋,放到床头。是他出门前拿的,和昱王赏他银子相比不值一提。
“这些钱够您买药,王爷给您的礼,南涧城应该会吞个八成,反正您也舍不得说他,不如留点钱在自己身上吧。”
“南浔……”
“我去看我娘了,您保重。”
南浔转身要走。
“等一下!”南清唤住人。
“爹不曾和你讲宫中事,如今你也看到了,昱王不放过太子,我们必定受此牵连,为父看昱王待你不薄,万一侯府万劫不复,你可要为你兄长和弟弟说话啊。”
事到如今,他爹心里也只有南涧城兄弟吗。
“我也是侯府的人,”南浔咬紧牙关,强忍不让眼泪流下,“您就不怕昱王先杀了我吗。”
“他不会杀你的,我从未见过昱王如此看重一个人,谁人进昱王府绝对活不过三日,南浔,算爹求你,帮帮你兄弟好不好。”
南浔手在抖,这种时候此人还大言不惭扯什么兄弟之情,若自己出嫁当晚死昱王榻上,不知这帮人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冲出门,不想同此人再说一句话。
南清咳嗽不止,唤了几次没拦住,无力地靠在床沿。
忽然,门板响动,沉重的步子缓缓而来。
“许久不见,南阳侯精神还是那么好。”
南清瞳孔骤缩,进屋人身材高大,蟒袍挂身,一脸笑意让人汗毛倒竖。
“你……怎么是你!”
苍暮持剑合上门,萧瑾遗毕恭毕敬行礼,封闭的房间无以威压,令人胆寒。
“本王来迟了,岳父大人。”
南清半趴床沿起不来身,惊恐地看对方逐渐逼近。
空气将至冰点。
萧瑾遗旁若无人坐椅上,翘起条腿,修长的手指扣点桌面。
“说说吧,五万大军拱手让人,岳父大人是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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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后院无人,南浔独自偷溜进以前的房间,去祭拜抱养自己的三娘,这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吱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尘土味,床铺、书架、老琴一如既往,窗棂半敞,厚重的尘絮在阳光下翻飞。
果然,他离开后这间屋子便无人打理,文叔不在,莲生又跟他去王府了,南涧城没把这里一把火烧了已算仁至义尽。
蹑手蹑脚进屋,捡起散落满地的琴谱书本归成一堆。
拉开柜门,蹭落一手木屑,柜中间一处,一盆香炉,摆放小小一方牌位,上面写着:南阳侯之妾江氏。
其实三娘姓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许是随便取的。
南浔拍去手上尘土,从柜下摸出线香,搓了搓,引燃,插入微微犯潮的香炉,弯膝盖扑通一声跪下。
“娘,我来看你了。”
线香燃烧,飘起一缕青烟。
蒙灰的字迹剜得心痛,无人在意的角落,似乎只有这里能静下,能听他诉说。
长夜孤单,身不由己,那么多害怕与不安,怔忪与彷惶恐,忽然全部涌上,让他不知所措。
南浔没有三娘的记忆,可每每想起这人,心中温暖无比,像风雨飘摇的浮萍偶然找到庇护之所,只是这护他的人素未谋面。
从下人口中听得,三娘曾是江宁府歌女,青楼头牌,娇媚动人,被南阳侯南巡时一眼看上,后便赎身纳了妾。
江三娘答应嫁人有个条件,收留个不满三岁的孩童,说是战乱流亡时恩人的后代,仅此一条不知将多少动情之人拒之门外。
只有南阳侯年轻气盛风光无限,又是南下平定南蛮小国的有功之臣,听闻美人饱受战乱之苦,一口应下,聘礼丰厚,把三娘和孩子一并接回侯府照顾。
那个孩子便是南浔。
文叔曾告诉他,三娘善良温婉,待府中下人很好,可惜年老色衰没了侯爷宠爱,时常被戚夫人和南涧城欺负,早早病逝,去世后灵位都不能摆出。
南浔头胀痛,那段记忆不属于他,但隐约感觉到强烈的悲悯与愤慨。
香烧至底部,徒留雪白的灰烬,一圈烟尘中格外乍眼。
恍然间一幕幕碎片浮现眼前,身体本能开始抗拒。
南涧城扭曲的脸,翻天覆地的画面,以及后脑勺钻心的剧痛。
太阳穴跳动,南浔捂着脑袋难受地蜷缩身子,手指深深扣入发间。
对了,自己到来前,好像也是为了支香,为了支香才来的。
他偷用祠堂的香被南涧城发现,南涧城,把他推下了楼梯,致使他昏迷数日。
再睁眼,二公子似乎忘了很多事,三娘的事,还有东宫的事。
从那时起,南阳侯家的小侯爷成了名副其实的“傻子”,成日游手好闲,不是抚琴就是逛乐坊。侯爷和戚夫人谈起,都觉他脑袋摔坏了,既然人没死,便没什么大事。
南浔下了一身冷汗,这小侯爷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咣当!门弹开。
“还真是死性不改,整天摆弄这些寒酸玩意。”南涧城吃饭吃了一肚子火,一脚踢开南浔才收好的纸张。
就不能安静点吗……
南浔偏脸懒得理人。
“哑巴了?昱王给你那么多好处,你个白眼狼也不回来报答父母,怎么,觉得自己精贵了,看不上我们了?”
“对,劳烦站远点,我娘看见你就烦。”
“你说什么!!”南涧城额头暴出青筋,怒目圆睁。
“臭小子别蹬鼻子上脸!”
“我说,你给我站远点,我娘喜欢清净,见不得狗乱叫。”
南浔不甘示弱,站起身挽胳膊冷视。
“再对我出言不逊,信不信昱王马上把你砍了。”
“少他娘的危言耸听!”
南涧城肺都气炸了,狠狠拎起他的脖领,“真当自己是王妃了?昱王玩你玩得很开心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卖身的贱货,跟你娘一样!”
“不许说我娘!”
南浔头脑发嗡,猛地用力一踹,眨眼间南涧城后退数米。
“你敢打我!兔崽子不想活了!”
“打得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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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寝殿,南阳侯跪地已经有一阵了。
他艰难支撑身体,满脸病态喘着气,“昱王殿下,漳浙三州兵权已全部交还,太子于南下作何打算,在下真不知情。”
“侯爷掌兵千日不会不知情。”萧瑾遗高坐椅上不为所动,俯下身,亲和道。
“是不想知情吧。”
南清一噎,嘴唇发颤。
“无兵者既为败将,侯爷是明事理之人,不会不懂其中道理,奈何费心为太子探了行商走马要地却被吃得干净,侯爷心里也多有不快。”
萧瑾遗轻步靠近,蹲下身,昔日威风凛凛的一方君侯落得如此下场,莞尔一笑。
新帝不用前朝旧臣,无论怎样表忠心都逃不过猜忌。
“本王劝侯爷一句,是给太子卖命到死,还是同我合作换条回乡的生路,侯爷大可考虑清楚再答。”
“你想要什么……”
“全部,”萧瑾遗眸色闪动,像野兽贪婪吞噬猎物,“太子任户部吏部为虎作伥,本王知道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本王有的是时间,可侯爷的时间。”
“好像不多了呢。”
突然,仆从大力敲门,屋内人一震。
“侯爷!不好了!大公子和王妃打起来了!趁昱王殿下没发现,您快去劝劝啊!!”
苍暮握紧剑,准备等一声令下杀出门,转眼,主子笑意满满,比审出太子机密还高兴。
哦?
萧瑾遗弯了嘴角。
我家王妃还会打人?
[1] 出自屈原《九章·怀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