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内烟尘四起,鸡飞狗跳。
闻讯赶来的仆从围成圈,莲生紧抱南浔的腰哭鼻子,南浔死命咬住对方手掌,南涧城吃痛,愤怒咆哮。
“你个畜生松口!!”
“夫人!夫人算了吧!”刘福慌得不知所措。
“公子!他手脏!”
好容易分开二人,南涧城手掌心咬痕清晰,冒了血珠。
南浔啐了口血沫:呸,难吃死了。
“你个混账……”南涧城疼得龇牙咧嘴。
“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我看谁敢!”
侍卫相顾失色无人敢靠近。
南浔一胳膊护住两仆从,银色的衣衫熠熠生辉,大步踏上谁人不惧。
“我是昱王妃,敢动我,你们不要命了吗!”
“还有脸提昱王!”南涧城拳头攥邦硬,咬牙切齿,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昱王要逼死爹,逼死我们全家!你居然向着他说话,爹十几年白养你了!”
什么意思?
南浔眼神飘忽,惊异一闪而过:他们侯府关昱王什么事?
瞬间疑虑被抓住,南涧城高昂头嗤笑,“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南浔,老子告诉你,昱王就是个疯子,他早晚会玩腻的,到时候。”
声音压下,诅咒一样。
“你连尸首都不剩。”
“胡说!”
南浔气上心头,他知道昱王杀人如麻,可心底偏希望事实不是如此,昱王会笑,会卖惨装可怜,会抱着他说矫情话,他信昱王为皇权争斗不择手段,但绝不信昱王会瞒着他做出对侯府不利的事。
瞒着他……
南浔愈发心虚,南阳侯府的事萧瑾遗从未告诉他,是有苦衷的吧,怕他害怕,怕他因自己侯府二公子的身份与自己生分,成日惶恐不安,瑾遗一定是为他考虑的吧……
“他才不这样……瑾遗,瑾遗对我最好了!”
“混账……”南涧城高抬手下令,“把他拿下!出事老子负责!”
“是吗。”
南涧城胳膊一紧,连同心跳停了半拍,回头刹那目瞪口呆。
那人嵌住他的手腕大力别向后方,抽筋剥骨疼痛难忍,却笑容惬意望着南浔。
“只怕南公子没几个脑袋够担责,”萧瑾遗道,“若侯府满门以罪相抵,本王尚念联姻之情为诸位留具全尸如何?”
众人惊惧,齐刷刷跪下磕头求饶。
南涧城垂死挣扎,嘴唇发颤,“萧、萧瑾遗!别以为老子怕你!我爹是病了不是死了!今日之账早晚算回来!”
“哎呀呀,看样子侯府脑袋也不够砍,南公子不屈不服想必有天大的冤屈,既然如此。”
萧瑾遗目光探向旁处,苍暮手中剑蓄势待发,健步上前一把掐住人的脖子,高高提起。
南涧城双脚离地呼吸不能,脖颈青筋渐显。
“现在送南公子上路吧。”
南浔倒吸凉气浑身毛孔战栗,他熟悉萧瑾遗的表情,双目闪烁,是嗜血的快感与愉悦。
他真的要杀人。
吓在原地动弹不得,身后戚夫人和侯爷姗姗来迟,侯爷被搀扶着腿脚不稳,见儿子命悬一线,双双扑通跪下泣不成声,被苍暮持刀逼退。
“殿下!昱王殿下息怒!涧城一时糊涂冲撞王妃,殿下看老臣的面上饶他一命吧!小儿身体欠佳,唯有一子继承血脉,老臣家不能断了香火啊!”
“不知礼数,不识抬举,留着也难堪重任,”萧瑾遗不为所动,眉眼弯弯。
“侯爷节哀吧……”
手劲加大,筋骨错断的声响一寸寸崩人心弦,南涧城开始翻白眼。
见人马上要被掐死,南浔脑子空白一瞬,冲上紧抓对方衣袖急促道。
“瑾遗,别杀他!”
“为何不杀,”萧瑾遗笑问,“夫人,他对你不敬,理应拖出斩首示众,本王留一丝情面还是看夫人的面子。”
“求你,放了他吧……”
南浔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不喜欢南涧城,即便如此也不想人死眼皮底下。
“至少,别在我娘面前……”
萧瑾遗看了他,张狂的眼底恍动,迷雾拨开,似恢复了人性,当手里人反抗幅度渐小时,穆然松开。
“好,听夫人的。”
南涧城倒地捂脖子重重咳嗽好几下,气管差点断了,侯爷、戚夫人忙查看他们的心肝宝贝,摁人脑袋谢昱王不杀之恩。
“今日打扰,本王便不久留了。”
萧瑾遗搓捻手指,仿佛沾了脏东西,对南浔道。
“走吧,我们回家。”
吃顿饭吃的南阳侯一家心惊胆战,恨不得把这活阎王磕头送走。
南浔打包了些小物件,连同三娘的灵位一并带走,在屋里转了转,思索了阵,把自己的老琴也拿走了。
留着,估计南涧城为了撒气会把琴劈了当柴烧,虽不贵重,但好歹自己省吃俭用攒了一月的银子买的。
南浔贴墙壁,看仆从把他那些不值钱的玩意一箱箱装上车,有种解脱的感觉。
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昱王妃?”
南浔回头,墙后一小厮小声喊他,好像有话想说。
小厮面善,虎头虎脑的,似乎昱王妃几字叫得烫嘴。
南浔吃惊,“小点?文叔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嘘!被昱王殿下发现小的就惨了。”小厮额冒细汗,眼珠子转了几转,好容易下定决心,低声道。
“二公子,小的怀疑,我叔的伤不是意外……”
南浔心一咯噔。
小点道:“您知道的,我叔以前是走镖之人,怎会骑马摔伤,而且他去接您那天还好好的,隔日就从马上摔下,您不觉得蹊跷吗?”
确实蹊跷,可惜南浔当时没想多,如今借他人之口再度印证,仿佛某种可怕的猜想变成事实。
“你,觉得是昱王殿下……”
小点抽了口凉气,音色都变了,颤声说:“小的也不愿这么想,大家一直以为昱王殿下不是好人,但今日小的见他对您照顾有加,想他是不是和传言不一样,但是二公子,小的午前给老爷送药,不小心听到……”
“他威胁老爷!就是他逼老爷交了兵权,害老爷心疾发作一病不起。”
“二公子您从不过问侯府事,但老爷的确私下和太子有往来,昱王同太子积怨已久,他就算一时不迁怒于您,可万一哪日他变心了,还会如此爱护您吗?您到底侯府出去的人,昱王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今天为了不让您回家伤文叔,改日您做了什么惹他不快,他会怎么对您啊!”
南浔耳边嗡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仿佛一脚踏入深渊,空洞的,暗不见底,一直不停下坠、再下坠,不知什么时候摔得粉身碎骨。
南涧城是对的,昱王真的有事瞒他。
不止南阳侯的事,还有过往很多事。
哄他捧尸体送人,跟踪他出门,甚至用手段把他留在王府。
瑾遗,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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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经黑了。
刘福点燃蜡烛,莲生抱衣服给人换。
苏绣制衣珍贵,小孩脱得小心翼翼,生怕窝出褶子,银丝闪耀,照着南了无生气的脸。
“公子不舒服?”莲生关心问,“要喝姜茶吗?”
“不用……”
南浔胸口堵得慌,他不知小点等人的话能信几分,思绪如乱麻缠绕,心头被狠狠挖去一块,痛得不行。
因为萧瑾遗骗他,有事瞒他,还是不信任他?
莲生给他放得只剩雪白的里衣,刚解开衣带。
忽然,冷风呼啸灌入,烛光一眨,寒意升起。
昱王走进寝殿,微抬手,刘福瞅见眼色,默不作声把小孩带了出去。
吱呀一声关上门。
“准备睡了?本王给你裁制的衣服,放眼宣都城无人能得一件,你也不多穿一会。”
南浔垂眸背对人,不说话。
“累了?要不先睡觉,等睡醒了我再叫人做吃的。”
双手摩挲上腰,交织着,南浔顿时身子紧绷,炽热的温度落在肩头,覆满后背,那人抱着他如痴如醉,就发间细嗅了一番。
“不舒服吗?回来没见你讲几句,我不找南涧城的麻烦了好不好。”
南浔嗓子一梗,有话说不出。
他心脏砰砰跳,浑身上下每个毛孔疯狂反抗,这是个危险的人,不能靠近,不能……
离我远点……
四肢动不了,粗糙的手“扼”上脖颈。
萧瑾遗瞥见微发抖的睫羽,指下脉搏跳动不止,眼神一凝,游弋的气息贴近耳畔。
“你怎么了。”
南浔抖得更厉害了,肩膀发颤,脚险些站不稳。
眼前人怕成这样,萧瑾遗眼里溢出寒光,似有似无摆弄松垮的衣带,随时能扯掉。
听到什么了吧,侯府的舌头,也该断一断了……
不过目下,他不介意多点耐心。
萧瑾遗轻叹一声,将人拉上床榻。
南浔跌了跤,衣衫敞露,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令他不安。
“夫人成日忧思心烦,对身体可不好。”
萧瑾遗拾起床头木梳,摘下南浔头上挽的发簪,轻柔地像拆珍贵之物。墨发绸缎一样垂到被单,趁着诱人的脖颈,桂花的淡香还在。
南浔头皮发紧,木梳一遍又一遍梳过头发,宛如手掌安抚,可惜每过一次,他的恐惧便加剧一分。
帐帘半开,“夫君”给他梳头,一副安静祥和的景象。
“夫人头发真好看。”萧瑾遗语气愉快。
正如那天温泉水浴,他说过同样的话。
心底荡漾暖意,那些暧昧纠缠、温柔抚慰,梦一样,都是真的。
然而在那之后,他毫不知情捧着尸骸送往店铺,沾了满手血。
昱王利用他,欺骗他,控制他,也是真的。
无限的爱抚无法排解畏惧,他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可自己于昱王,不像妻子,更像笼中鸟,任人玩弄、打扮,心情好时顺他的羽毛,心情不好时便掐住他的脖子。
发丝打结,对方手下一顿,扯得微痛,萧瑾遗手指磨蹭脖颈,俯身亲吻耳畔,燥热的心急不可耐,他强忍不把人脖子掐断,幽幽命令道。
“南浔,说话。”
南浔预感到了危险,身子不自觉蜷缩,气音抖动。
“文叔的伤,是不是你做的。”
萧瑾遗眼神骤暗,很快恢复如初,没接话。
南浔吸不上气,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手跃跃欲试,木梳锯齿尖锐刺向皮肤,如同拿刀抵住他的背,自己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像走在刀刃之上,错分毫便万劫不复。
萧瑾遗停下动作,半晌,又轻轻梳了起来,似乎他们只是偶然梦回,夜半相背而坐畅谈心,那些见血的事不值一提。
“嗯,还有呢。”
“你为了不让我回家,就伤接我的人,为了与太子相争,就逼我爹舍弃兵权……想方设法困住我,拉我进你们的争斗……”
南浔麻木着,毫无感情吐露话语,揭开真相的那一刻,居然是剜心的痛。
眼眶发涩,嗓子哽咽,缥缈的帐幔渐渐模糊。
“瑾遗,为什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