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想事情太过入神，竟然没有察觉他已经到来。

张良安然道：“你想听琴吗？”

温玉手中的笔一顿，道：“什么？”

她是当世琴艺大家，所弹之琴如天籁，令人流连忘返。张良虽也会琴，但那只是一种兴趣、一种锤炼修身的道具，他并不如温玉这般精通。

所以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温玉有些惊讶。随后，她轻轻笑了：“好啊，你要弹给我听吗？”

张良回答：“是。”

她偏头一指，旁边放着青玉流，说：“你可用它。”

于是张良也并不客气，他果然取过青玉流，不曾有一分停顿，《高山流水》的泠泠之音倾泻而出。

雨声、琴声互为呼应。一曲《高山流水》，渐渐变为《小戎》，又变《绸缪》，又变《蒹葭》……

而后反复弹奏如下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在作画，他在弹琴。这浑然和谐的一幕，仿佛本该如此，不曾改变。他的每一首曲子，技艺或许不能与温玉相比，但是其中的情致，铺天盖地地围绕她。

那些曲子，那些曲子的名字——甚至有一首曲子……

温玉绝不会对这件事错意，张良只是弹琴，只是在倾吐他的心意。无论她是否在意，也无论她是否知晓。

这件事原本——

她忘记了作画，只是凝望着帘外的秋雨。

朝暮之间，不知岁月。

温玉站了起来，张良仍然不动。此时的琴音，已经从《蒹葭》转为了《汉广》，而后又渐渐低沉，七弦同振，变作了《高山流水》……

温玉似乎想往前走一步，不知为何，竟然一不小心踩到了裙角。按理来说，她的武功修为，绝不至于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也许是风动，也是……心动，总而言之，这极不寻常的一幕出现。

她不由自主往前跌去，而后听到耳边有扫开障碍的声响。

她跌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温玉被他的双手接住，不禁抬头看去，张良在瞬间扫开了眼前的桌案，来到了她的身前。

正是因为他自心无碍，扫除了一切障碍，接住了她。

她落入张良的怀中。

她的墨色双眼之中，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温柔的光，与平时的一点寒星乍现的冰冷幽火绝不相同。

她的眼睛，在下一场江南的雨；而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良。

张良极其自然低头看去，这温柔美丽的女子，双眼含着说不出的情感，右手之中还握着毛笔，来不及放下。她落入他的怀中，有似莲的香气传来。她的红唇如同柔软的海棠，其上点了柔和的胭脂，一层一层晕染开，嫣红像花瓣重叠绽放；又泛着水润的光泽，宛如清晨第一滴露水凝在了上面。

她在望着他。

这一对男女，一上一下，两两相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天地之大，唯独秋雨绵绵不断，制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良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紧紧扣住，不再放开。

而后，他低头吻向这散发着馥郁芬芳的红唇。

她手中的笔倏然落下，在地上溅起了墨珠，她被紧紧抱住，笔已经骨碌碌滚到了敞轩外，在秋雨中绵延出无边的墨色。

似乎犹嫌不够，张良往前逼近两步，而后她被张良抵到了敞轩的柱子上，再也挣脱不得。

她没有被握住的手，攀上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这个吻还在加深、不断加深，张良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插入她的黑发中，不断将她往他推去，再次加深这个吻，将她所有的话语都吞没。

她的神智也沉溺于这从前从未体验过的颤栗感受，她从未见过张良的这一面。他完全表现出自己的在意、强烈的占有欲，以及早就埋藏在心中从不曾言说的情感。

帘外的秋雨，在环绕敞轩的秋水里点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大圆、小圆、斜圆、椭圆，每一圈都在氤氲起伏，只映照出敞轩中那对男女的身影。

青衫碧衣纠缠，而后他取下她用于簪发的梅棠双股发簪，任由她一头乌发落下，两个拥抱的身影，倒映在水中。

这一刻，竟像是永恒，刻入了他和她，彼此之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