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失去她。
她只说了一半的真相。
她骗了他。
*
“你欲何时归来?”
很久很久以后,张良想起他曾问过温玉这个问题。但是温玉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极轻极浅地笑了笑,白玉般的脸颊上,出现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而后悠悠叹道:“春水如天,碧色江南。”
彼时,新郑的冬日如约而至,整个城池皆笼罩在一片寒冷萧索之中。青帝不至,连同整个世界一起陷入沉寂,再无别的声音。无事之时,温玉和他同坐在室中,室内燃起了炭火,温暖如春,隔绝了室外的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她信手低弹,一曲《北风》渐渐流泻而出。青玉流的琴音与一般木质琴不同,宛如潺潺流水,低沉动听,听得久了,如流风在高山回旋,神思不知所往。这曲《北风》原本并无相思意味,竟也被她弹出了回环曲折,欲语还休的情致。
但是这曲《北风》——
张良回神,按下心中的隐忧,但温玉依然闭目,神情正常。他目不转睛看了温玉三息,说:“很久没有听你弹过《高山流水》。”
而后,那曲调一转,变为了一曲《高山流水》。它与室外的北风交织在一起,仿佛产生了什么变化。
温玉的表情似乎也有变化。
高山不问花柳意,流水却道潇湘情。
这首曲子,只为他一个人而弹奏。
一曲终了,温玉按弦沉思。
从前在琴艺之上,她虽为一流,但是始终缺失了些什么。但是今日这一曲《高山流水》,有些阻碍多年的滞涩无声无息地不见,进入了一层玄之又玄的境界。全身心沉浸在了琴曲中,却始终保有一丝清明冷静。
温玉指腹在青玉流的琴弦上扫过,感受着冰冷的丝弦,学琴十多年,今天才仿佛第一次重新认识了青玉流,不无感慨道:“我仿佛到了今日,始知如何弹琴一般。”
张良轻声道:“或许是你比从前,更……”
温玉微微一笑,她又重新选择了一曲弹奏,琴音泠泠作响,缓缓流泻而出,是从未在人前弹奏过的曲子。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
张良沉浸在了琴曲之中,这首曲子并不是一般的幽怨之辞,包含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倾诉对美人的思念,又像是在叹息更远、更复杂的情感。
冷冷清清,徒对明月孤灯长叹;渺渺茫茫,难越关山万里之远。
他自听得入神,耳边乍然“当”的一声脆响,琴曲戛然而止。他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温玉。
温玉还保持着弹奏的姿势,而一根琴弦却已从中断裂,蜷向了两边。她深深地凝视着这根琴弦,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玉流乃天下名器,虽为琴,却也是武器,用料乃大唐之稀世珍品,只因青玉流还兼具武器之能。对长歌而言,在对敌之时琴弦断裂,剑胆修炼的一般的弟子只怕就废了一大半,所以制琴的每一根琴弦都会用长歌独门的手法浸泡,经检验合格再用来制琴。
而青玉流用的材质更是天下难寻,按说不至于出现断弦的情况,可是这根由天下至韧的蚕丝制成的弦,竟然断裂?还是在弹奏长相思时断裂,曲弹到一半戛然而止,仿佛在预示着某些事情。
张良从沉思中惊醒:“无妨,我曾收藏制琴的琴弦,我去为你取来。”
温玉不知想起了什么,微笑摇头道:“不急于一时。”
张良注意她的表情,的确没有任何不对。而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而她也只是温柔一笑,不曾挣脱。于是戛然而止的琴音,袅袅飘出室外,缠绕上已经枯萎的树木,绕树不绝。
冬日惨白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她看着四季常青的树木,落叶零碎满地,只余下怪模怪样的枝丫伸展向天。她远望着东南方,并未说话。但是张良知道,惨淡的冬日之中,她在向往春天。
她是如此沉浸在回忆中,但是没有失控。这种平淡、温馨、无波无澜的日子,现在想来,竟然像谎言一样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