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她不疾不徐地念出来,仿佛也有一个画面在逐渐在他的想象中生成。于是他只能沉默以待。
她被一场寒风,卷走了平静的生活。而他,也被一场寒风,卷走了最重要的那个人。两个伤心人,就这么在廊下坐着,凝望着这无边无际的雨。不堪回首,徒自神伤。
他问:“你会回来吗?”
她轻轻颔首,说:“我并不知道。”
张良转头看去,她在雨中,没有笑,表情只剩下一片毫无情绪的空白。随后,她轻轻转头过来。
像是有一句话落在了风雨中,张良没有听清。
雨中又传来年轻女子的说话声。
“我知道症结不在于此,我也知道这世界上有太多的无奈。”她不知是在对着谁说话,也许是在对着自己说,“这件事情,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风雨之中,又走来了一个年轻女子。她撑着伞,腰间悬着两把剑,手中握着一个狰狞万状的面具。
她沉默着走动,忽然手中的伞落到地上,雨水顷刻间打湿了她全身的衣物。
她仰头向天,深深呼吸,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天上的雨水,而后牢牢地攥紧,再放开。她的手心什么也没有剩下,不可接的无根之水。
她往前看来,似乎看到他,也似乎看到坐在他身边的温玉。
那么她是谁呢?
她拾起地上的雨伞,遮住了自己的身影,而后向大雨深处走去。他没有听清楚的那句话,此刻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温玉问他:“你在想念我吗?”
张良轻轻点头,再往右看去,她已经消失不见。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再度袭来。
*
那是梦吗?不是梦吗?
他回到了小圣贤庄,手中握着一卷书,仔细一看,又发现字句并不是此世所有,也不是帝国官方所用小篆,仿佛是谁默出以后,再赠送给他。
这上面写的什么?张良看不清了。他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在一突一突的疼痛。
好奇怪,又像梦,又像现实。
没多久,有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并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声音问他:“你来到了桑海,那么她呢?”
张良停下动作,抬眸看去,韩徵面无笑容,脸色苍白,眉心之间是隐隐的怒气。而这其中,又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清愁。
她又问了一遍:“你来到了桑海,那么她呢?”
她呢?
她在每个人的记忆中。
张良的眼神算不上友善,这么些年过去,面对温玉的问题,他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即便他在学她默下的学问,也不行;在一切事件之后了解到了根源,也不行。
他们两个对视,韩徵眼中竟然出现了奇怪的情绪。这情绪的来由说不清,把她吞没,又让她切齿痛恨。
他低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冷笑,说:“你对我有怨,这很不应该。”
韩徵看着他,齿缝中漏出丝丝凉气:“你应该找回她,这是你该做的事情。”
是吗?
那一眼对视生怨,仿佛改变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
屋外日升月落,也不知几个春秋流逝,他们之间的关系,终究也是不似从前在韩国了。韩徵变得清愁、幽怨、孤愤,独来独往,不与人言。变化的又何止是韩徵和他之间的关系?他和韩国故人之间的关系,也再不能回到从前了。
他冷冷地盯着这雨,那雨便像是一道白练冲刷而下,倒映在他眼中,也产生了一种琉璃的质感。冰冷、无感情,恍若一面镜子,映出万物生灭。
他说:“你走吧。”
*
时日如水,又如谎言,秦一统六国之后,恍然之间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又一个春日,韩徵来小圣贤庄授琴艺,天上细雨绵绵,她碰到了张良。两个人只是冷淡地见礼,张良便要离去。
韩徵忽然出声,问出一个怪异的问题:“这么多年,你想起过她吗?”
张良的上半身完全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韩徵丝毫不觉冒犯他人,她只是认真盯着张良,又一次重复:“这么多年,你,想起过她吗?”
她能感觉到,张良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探究意味。这么多年过去,作为联系最为紧密的韩国旧人,两人之间曾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绝不会在见面、书信的过程中谈起一位名为“温玉”的女子。
怕提多了,徒增伤怀。
张良和缓地回答:“那么,你呢?你曾想起过她吗?”
韩徵陷入了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待她再回过神来,张良早已离开。
想起,过吗?
韩徵苦笑一声,正是如此令人向往,才会在这么些年以后,仍旧念念不忘。以至于,越演越烈,直至今日,成为执念。
张良撑着一把旧了的青伞,仿佛还是他从前在韩国的旧物。他携带着这把伞,走入风雨之中,走入岁月之中。
或许,也走入梦境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