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声,不曾断绝。
他又在做梦了,梦中是难以界定的时间。
*
雨下整夜,世界一片模糊。
他撑着一把青竹伞,在街上缓步行走。这是新郑?还是桑海?抑或者是他从不曾到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
行人从他身侧走过,面目模糊,俄而,竟然抽象成一团团不同色彩的浓郁墨块,连带着天地之间,所有的细节全部消失,皆是一片深浅不一而又朦胧的黑灰之色。
他们是路人,他们也只是过客。
张良漫无目的的行走,或许是因为梦之缘故,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寻找谁。他只听到脚步清晰地踩过水声,富有节奏性——节奏,是什么构成节奏?琴声?剑影?
他强行收回思绪,唯有关注当下,他才能避免自己将思维发散到别处。
忽然有人呼唤:“子房!”
他惊讶地回头,来来往往人潮汹涌,不同花色的伞面在雨中漂浮,无人为此驻留,所以也分辨不出到底是谁的声音。
这么多年,他失去太多故人了。无论是祖父、韩非、紫女……还是,第一个没有任何消息的她。
失国失家之痛,他深刻地感受到,如此绝望、如此痛苦,而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现在想来,她在这种痛楚之中,性格骤然大变,也并不是没有缘由。
那些事情,打碎了一个人,重组了一个人,从废墟之中活下来,还是从前的那个人吗?恐怕已经面目全非,不敢相认了吧?
那是谁在呼唤?
但是这一声呼唤,空空荡荡,他回头一看,路人仍在沉默地走动,消失于街角尽头,无数个身影路过,但没有那角碧衣存在。
他也沉默。
这么多年发生这么多事,每当一个人安静独处时,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温玉。这与亲情、友情并不一致,男女相悦之情,是世上最为特殊的情感,两人彼此之间存在吸引力,所以他和她相遇。
于是在情感极致浓烈之时,她骤然消失,让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期待摔碎一地。每一个关于往后余生的设想,全部都变成了幻影。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离去。
他始终不愿相信,她死了。她有如此武功修为,又有如此高绝智力,她不该死在那个冰冷的、遥远的咸阳城中。
相聚的日子太短了,只是认识了一个春秋、只是短暂的明确心意,那日子加起来,有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只恨太匆匆,失去之后不愿触及,连时间都忘记。
少年的情意还未完全付出,整个故事就已经戛然而止。浓烈鲜艳的色彩褪去后,只剩下短浅的缘分。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
没有找到人,他又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四周的行人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的墨块,象征着他情绪的变化。
他停了下来,前方似乎走来一个人,衣角在风雨中摇动。
青伞、碧衣。
伞面遮住了她的脸容,只有一双如海棠润泽嫣红的红唇在伞面下露出——无知无觉,缓缓向他走来。
看不见她的容颜,看不见她的双眼,甚至看不见她的一切。而她在一片灰黑里,是如此的鲜艳,如此的浓郁。
张良向她伸出手去,想要碰触她,一瞬间天旋地转。
*
雨,无边无际的雨,淹没了整个世界的雨。
张良坐在廊下,安静观雨。只是一个恍惚,他便来到了这里。
是梦?非梦?
她曾写下:“如梦幻泡影。”
这场潮湿的雨,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他安静坐着,不愿回想过去的种种。但是思绪岂是那么好控制?这雨,就像是打开回忆的钥匙,不受控制的记忆凶猛扑来。
他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动,脸色苍白,似乎处在极大的痛苦之中。
远远地,有少女清脆的笑声传来,如水击玉,悦耳动听。
他睁开眼睛,却看向了旁边。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碧衣女子,温柔婉约,如同江南的梦境。
她竖起手指,道:“不要说话。”
雨中的世界,不知是真是幻。那少女撑着伞,抱着书,从雨中走来。她满面笑意发自内心,迎着归来的父母。
阿耶替她拿走书册,她挽住阿娘的手臂,一家人再次走入雨中,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只剩下“哗、哗”下降的水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良似乎无声叹息,他问:“你是我的梦境?”
坐在他身旁的温玉不声不响,只是凝望着这满溢全世界的春雨。雨水如帘,从屋檐下冲刷而过。
她没有回答张良的问题,反而说:“我曾经听过一首词。”
“什么词?”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