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从厨房里出来打断了叔侄间的胡闹，扫了眼张玉兰，轻声说：“近抢把（最近）哪能？孕吐还厉害伐？”

大嫂陈燕从厨房端菜出来，说话夹枪带棒，“弟妹啊，你这孕怀得太小心了，快吃饭了才来，卡着点吧。”

张玉兰讪笑，她想着早来帮忙，男人不让，

谢宣瑜抢着开口道：“嫂子，你又不是没怀过孩子，闻不得油烟不是很正常，她都吃不了什么，要不是不想扫大家的兴，根本可以不来。”

“行了，来了就一块吃。”谢母出面打圆场，大过年的，她不想家里争论不休。

众人围坐桌前，没吃两筷子，张玉兰就觉得有些饱了，碗里的饭还剩不少，只好在桌下用脚轻碰了碰男人的脚，

谢宣瑜二话不说，端过媳妇的碗就把里面的饭菜一股脑儿的倒在自己碗里，“去沙发坐着吧，一会儿春晚要开始了。”

张玉兰如释重负去了沙发休息，耳朵却支棱着留心着桌上的闲谈，

大哥谢谨瑜说：“老二，你们单位那件走私案最后怎么办的？”

企事业单位走私案闹得大，上了报纸，谢宣瑜也跟着一块儿出了个名，他顿时觉得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讷讷道：“领导们得了行政警告，我行政记过，取消一年奖金、绩效和评级。”

“哎哟，”谢静瑜小声惊呼，“二哥，你这个可不划算，你们单位创收都靠你，这一罚，给别人做白工。”

谢宣瑜心中愤愤不平，吃着饭没有说话，

陈燕则插嘴问道：“二弟，开年又要出差吧，那弟妹怀孕一个人在家你放心？”撇了眼谢家父母，“要不让爸妈搬去你那儿照顾，你那儿不正好有间多的房屋。”

“你是想，爸妈去了二哥家住，正好你就占了他们的房间吧。”谢静瑜毫不留情的搓破了大嫂的盘算，

“哪有，”陈燕慌忙辩解，“我是担心小玉，这不是好不容易才怀上，是吧，爸妈。”

大儿媳的小心思，谢家父母一目了然，当初他们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是这次去了老二家，这屋得改姓，根本不搭话茬，

谢父转向问谢宣瑜，“你对这个处罚不满意？”

谢宣瑜心想“满意个鬼，出力最多，最后罚他最重，早知道不做不错，国企嘛，混日子呗。”

又听谢父说：“新旧体制更替改革阶段，老一套追责规矩还没调整过来，办事只看纸面流程，不结合实际情况，难免僵化不通人情，可这都是改革路上必经的阶段，你也别觉得委屈。”

谢宣瑜冷哼一声，哪里是委屈，只剩一腔堵得发慌的愤懑，一想到往后一年，单位上下都要靠着他一手张罗起来的保鲜库增收，唯独他辛苦一场尽数落空，心中生了一个念头，可这番心思他不敢对谢父提起，只垂着头，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晚饭刚过，谢静瑜就急吼吼的要看电视，“报纸上说，今年春晚请了费翔，”

费翔的磁带去年就在年轻人群体中风行，沿街商店的收录机天天循环播放，不过也就年轻人追捧，上了年纪的大多不熟悉他。

众人围在电视机前，望着屏幕里的费翔。他顶着一头蓬松卷发，踩着奔放的迪斯科舞步，高声唱着《冬天里的一把火》。

谢静瑜跟着曲调小声哼唱，目光紧紧盯着荧幕里费翔那身小西装，转头看向张玉兰，问道：“二嫂，你七浦路的服装亭，过完年会不会进这种款式？”

谢宣瑜抢着搭腔：“小西装未必能火，倒是他这个发型，开年保准要流行起来。”

谢父皱着眉头说：“这头像鸡窝一样，哪里好看了？你们不许去学这种发型。”

夜里两口子回到住处，谢宣瑜躺靠在床上，任由张玉兰指尖轻轻抚过他浓密的黑发。

张玉兰随口打趣：“你发量这么足，要是烫个费翔那样的鸡窝头，肯定好看。”

谢宣瑜心里揣着别的盘算，伸手轻轻贴在媳妇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轻声道：“开春我打算跟领导申请转内勤，好多在家照看你。”

张玉兰有些担心：“领导会同意？他不是还指着你创收。”

谢宣瑜此刻终于吐出心里的不满：“辛苦我，肥了他？”

其实他心里不光有不满，更多的是发慌，原本想干脆办停薪留职，又怕媳妇忧心，只好退而求其次，“我怕我出差在外，有人背地里举报我，说实话，待在单位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真的害怕。”

张玉兰心里也跟着害怕，好不容易拿到沪市户口，又怀上了孩子，眼下正是离安稳幸福最近，可越是快要抓住好日子，心里反倒越是不安。

谢宣瑜咬咬牙拿定主意：“我去找陈主任谈谈，看他怎么说。”

陈长柱心里其实不大乐意，面上却半点不露，这人一身官场学问，早前走私案出事，谢宣瑜处境被动，他便顺着上级的意思施压，等风波平息，他看出总公司看重谢宣瑜的本事，态度便悄悄软了下来，开口劝道：“我知道你媳妇刚怀孕，家里难处我都懂。但集体的利益摆在这儿，你不能说放手就放手啊。”

他嘴上搬出集体大义，站在道理高处劝说，反倒把谢宣瑜架住，叫他不好意思再坚持提调岗的事。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马上到三月开春，谢宣瑜想转内勤的事，一点眉目都没有。

这段时间，张玉兰孕吐慢慢好了，胃口反倒开了，就馋酸辣腌菜，尤其爱吃折耳根。

谢宣瑜见她馋得厉害，便说：“我去崇明岛上给你挖。”

一路辗转到崇明岛，他先去七滧大队陈守义书记家里坐了坐，两人闲聊说起他因走私案上报的事。

谢宣瑜摆摆手说：“可别提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陈守义说：“怎么是坏事吶，你知不知道，镇供销社一直想修冷库没有路子，正巧看到报纸上你们那个为修保鲜库的走私案后想说认识认识你，最好能把你请到镇供销社来指导指导。”

谢宣瑜脑子一转，说：“借调我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就看你愿不愿意？”陈守义看了眼谢宣瑜，惊诧，“你真愿意啊？”

谢宣瑜点点头，“要你们镇供销社给总公司打借调函，我愿意。”

靠着陈守义从中牵线，谢宣瑜和镇供销社私下谈妥，之后镇供销社去找总公司，申请借调他一年，承诺给总公司一笔补贴，借调期间他的工资全部由供销社发放，总公司便点头同意了。

事已至此，陈长柱也不想把关系闹僵，便借着这次人事调整，提拔王志华做代理科长，又把负责陕甘线的沈明调去南线，就此把两人牢牢攥在手里。

事情办妥后，谢宣瑜满心欢喜跑回家跟媳妇报喜：“你安心养胎，往后我多在家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