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4月,谢宣瑜正式借调至上海县七宝供销社,协助镇上筹建新式果品保鲜冷库。
供销社距离他居住的徐汇东安新村十余公里,每天清晨六点不到,他匆匆出门赶往西区汽车站搭乘沪松县际班车,在七点前抵达供销社,然后开始跟进冷库温控与施工相关事宜,下班之后他再原路折返,
来回通勤耗时长,身子难免疲乏,但比起在果品公司频繁出差,还得提心吊胆防备旁人暗中举报的压抑日子,眼下这身体上的奔波,反倒让他舒心许多,夫妻二人总算过上了规律安稳的日子。
夜里,两人一同守着电视机追看当时万人空巷的《便衣警察》,剧中蒙冤受排挤的周志明,让刚在单位受尽倾轧的谢宣瑜暗自心生感慨,只觉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样的委屈,放在哪个时代都免不了。
一集落幕,随着悠扬的片尾曲缓缓响起,张玉兰慢慢坐直身子,撑了撑腰,起身去厕所,片刻后又匆匆折回来,谢宣瑜给她倒了杯水,被一把推开,说:“哎呀,喝了老想上厕所,中间就看掉了。”
“你这瘾真大。”谢宣瑜指着沙发旁,“干脆在这摆个痰盂,上厕所也不耽误你看电视。”
张玉兰眼睛一亮,“阔以噻。”
“阔以,阔以个屁,”谢宣瑜半宠溺半埋怨,“你得喝水,能降火。”
“知道了,知道了,”张玉兰有些不耐烦,侧躺在沙发上踢了下男人,“别说话,要开始了。”
谢宣瑜顺势将媳妇的脚抱在膝上,拉好毯子盖着,“你这肚子好像比别人的都大?”
“大吗?”张玉兰垂眸扫了眼隆起的肚皮,“楼下的黄阿婆也说我肚子大,说像怀得双胞胎。”
“双不双包胎,我不知道,”谢宣瑜大掌轻轻在媳妇肚皮上摩挲,“但里面绝对是个大胃王。”
扫了眼茶几上的垃圾,“晚饭后,你嘴就没歇过气,桃子都吃了3个吧。”
“4个,”张玉兰摸了摸肚皮,“他喜欢吃桃子,”
“喜欢吃桃子,肯定是个皮猴子,不过这两天桃子确实好吃,蒲汇塘码头天天都停满送桃子的水泥船,”谢宣瑜宠溺的看着媳妇肚皮,“喜欢吃,以后我天天给你带新鲜桃子回来。”
转头又说:“冷库的土建做完了,这两天不忙,我请个假陪你去医院做个B超检查检查。”
闻言,张玉兰半直起身斜靠,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听说B超可以看男女,我们看不看?”
“不看,”谢宣瑜一口拒绝,“是男是女都可以,反正是我的种。”斜了媳妇一眼,“你想看?”
没等张玉兰开口,又说:“医院不让看男女,再说了,现在独生子女,就这一个。”
张玉兰捧着肚子,“我不看,好不容易有的,男女我都高兴。”
“那是,过了三十才有他,这就是个金疙瘩。”谢宣瑜说,“年纪大了有孩子的好处就是,没有期待就处处是惊喜。”
“别说话了,”张玉兰柔声催促道,“开始了,开始了。”
第二集快进入尾声时,张玉兰已经悄然酣睡,谢宣瑜轻手轻脚抱起她,只觉得胳膊十分吃力,心想:“不会真的是双胞胎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尽快处理了手中的事,请了一天假带媳妇去医院孕检。
隔了几天,谢宣瑜特地请了假,陪着张玉兰去了衡山路的国际妇婴,他一手掺着媳妇胳膊,一手拿着挂号单去往诊室,在医生的指导下,张玉兰乖顺的躺在诊床上,
医生拿出木听筒贴在张玉兰鼓起的小腹上,侧着头边听边看表数,一旁的谢宣瑜微蹙着眉头,紧紧盯着医生的动作,“怎么样了?”
医生直起身,说:“心跳沉稳有力,很好。”
谢宣瑜松了口气,扶起媳妇,“大夫,我媳妇怀的是一个还是两个。”
医生说:“这个靠听不准,还得是做B 超。”
“行,我们挂了B超检查,一会就去,”谢宣瑜扫了眼放在桌子上的木听筒,“大夫,这个外面有卖不?”
医生笑道:“这个没有卖的,你要是想听回家折个纸筒试试。”
随后两人去了B超室,
医生给张玉兰的肚皮上挤了一大坨冷凝剂,冰冰凉凉的触碰惊得她慌张得去抓男人的手,
谢宣瑜在一旁紧紧握着媳妇的手宽慰,“没事的,没事,”一点没意识到自己早已满手心的汗。
趁着医生检查时,夫妻俩一同探头,匆匆瞥了几眼机器上模糊的黑白轮廓,看得并不真切,张玉兰心里便盼着做完检查能拿到一张胎儿的影像,谁知检查结束才晓得胶片供应紧张,医院不会轻易冲洗胶片给病人,最后只拿到一张写有干巴巴文字记录的报告单。
折腾了一上午,两人身心俱疲,懒得开火做饭,便慢悠悠晃着身子去了谢家,
一进门,谢母立刻快步迎上来,满眼热切地拉住张玉兰,急着问,肚子里怀的是不是双胞胎?
“那么好的美事能落在我身上?”谢宣瑜笑道,“就一个,一个金疙瘩。”
谢母低声嘀咕:“肚皮那么大,就一个。”
谢宣瑜扶着媳妇坐在沙发上,“大夫说我们这个是胎位前壁,肚子会大些。”
一旁的陈燕插话问:“那看了没?是男?是女?”
张玉兰腼腆笑了笑,“大夫不给说,说医院不让。”
“嗨,找找关系就行。”陈燕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张玉兰的肚子,嘴角压着一点小得意,“我看你这肚子可能怀得个女囡囡。”
张玉兰抿了抿唇,摸着肚子没有说话,谢宣瑜则接过话头说:“小姑娘好,我就喜欢小姑娘。”
陈燕只得悻悻在一旁陪着笑附和道:“是啊,小姑娘。”
晚上,谢宣瑜照着医生说的卷了个纸筒,一头大,一头小,趴在媳妇肚皮上听,周遭安安静静,可他听了半天,根本分不清是肠胃响动还是胎心,索性撇了纸筒,贴耳在肚皮上,“小家伙,嚎一嗓子让我听听。”
张玉兰哼笑,“你真是想的起,他怎么嚎啊。”说着拿起纸筒放在嘴边,“喂喂,阿宣…阿宣…”
“胡说,”谢宣瑜轻嗔了媳妇一眼,“叫爸爸,闺女,我是爸爸。”
听到叫闺女,张玉兰嘴角沉了沉,摩挲着男人的头皮,轻声试探,“阿宣,要真是个闺女,你高兴不?”
“高兴?”谢宣瑜声音陡然尖了几分,“我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媳妇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担忧,瞬间明了,说:“你别听大嫂在那儿阴阳怪气,两个儿子,两套房,她有吗?别说以后,现在没房都结不了婚,她还是操心操心她自己强得多,眼睛老把父母的东西盯着,不还是自己能耐不够,”
顿了顿,嘴角抽笑了下,“我要是她巴不得我能生闺女,这样以后争房产的时候还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