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安靜了。徹底安靜了。那些惡毒的彈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屏的沉默，和零星的幾句「對不起」。

我在桌子上，靜靜地聽著。我的電流在微微顫抖。高寒說的這些，我都在場。或者說，我都記得。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從他的嘴裡聽到這些細節。這個平日裡摳門、嘮叨、總是板著臉的中年男人。原來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

「最後。」高寒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說出他心底最深處的話。「我承認，我對夏雪，是有私心的。」

這句話一出，彈幕又炸了。

「私心？什麼私心？」

「承認了？終於承認了？」

高寒沒有理會彈幕的躁動。他轉過頭，看向了角落裡的夏雪。又看向了桌子上的我——這把曾經屬於 Shadow的鍵盤。

「我的私心是……」「我想證明，當年 Shadow的選擇，沒有錯。」

Shadow。這個名字一出來，我就感覺我的靈魂震盪了一下。

「四年前，Shadow退役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高寒的聲音在顫抖。「他說，他沒打完的仗，總有一天會有人替他打完。」「這幾年，我一直在找這個人。」「我找遍了青訓營，找遍了路人王，直到我看到了夏雪。」

「她很像他。」「不是長得像，是那股勁兒。」「那股不服輸、不要命、在絕境裡也要咬下一塊肉的瘋狗勁兒。」

高寒指著夏雪，語氣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狂熱。「我維護她，不是因為她長得漂亮，也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齷齪的想法。」「是因為她是 Shadow的接班人！」「是因為她是我們星耀戰隊唯一的希望！」「是因為我想看著她，帶著 Shadow的鍵盤，殺回世界賽，把那個該死的獎盃捧回來！」

「這就是我的私心！」

「一個落魄教練，對冠軍最後的執念！」

「如果這也叫潛規則，如果這也叫骯髒。」高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那你們衝我來！」

「別動我的隊員！」

「別動我的……夢想！」

說完。高寒直接拔掉了網線。直播中斷。畫面黑屏。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夏雪早已淚流滿面。她站起來，看着那個氣喘吁吁、領帶歪在一邊、頭髮凌亂的中年男人。她從來沒見過高寒這麼激動。也從來不知道，自己在這個男人心裡，承載著這麼重的份量。

「教練……」夏雪哽咽著，走過去。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這個像父親、像兄長一樣的男人。「謝謝。」「謝謝你。」

高寒愣了一下。他僵硬地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夏雪的後背。「行了，多大點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開她，轉過身去擦了擦眼睛。「別哭了，晚上還要比賽，眼睛腫了影響視力。」

這一幕。很溫馨。很感人。如果是電視劇，這時候應該響起煽情的 BGM，然後全劇終。

但是。對於我——艾蘇，這把旁觀的鍵盤來說。這一幕，簡直就是……醋海翻波！五雷轟頂！萬箭穿心！

我看著夏雪抱著高寒。看著她的臉貼在他那件皺巴巴的西裝上。看著高寒的手拍著她的背。

我酸了。我徹底酸了。我知道高寒是好人。我知道他是為了維護夏雪。我知道這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但是！那是我的女人！（雖然還沒追到）那是我的專屬擁抱位！

高寒！你個老小子！你演講就演講，你煽情就煽情！你最後抱一下是幾個意思？你那隻手往哪放呢？那是你能拍的地方嗎？

我在桌子上，瘋狂地控制著我的燈光。綠光！爆閃的綠光！這是我現在唯一能表達心情的顏色。我就像是一個無能為力的丈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在別的男人懷裡哭泣，而那個男人還是我的好兄弟。

這種感覺，太憋屈了。太窩囊了。

「放開她！」我在心裡咆哮。「讓我來！」「那是我的台詞！那是我的夢想！那是我的責任！」「保護她這種事，應該是我來做的！」

可是。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副長方形的鋁合金身板。一百零四個塑料鍵帽。一根黑色的編織線。

我沒有手。我沒有胸膛。我甚至連幫她擦眼淚都做不到。剛才高寒在鏡頭前慷慨激昂的時候，我只能躺在這裡，做一個背景板。剛才夏雪哭的時候，我只能閃兩下燈。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席捲了我的 CPU。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現在的形態。如果是以前。如果是那個活著的 Shadow。現在站在她面前，擋住所有髒水，然後把她擁入懷裡的人。一定是我。必須是我。

「滴——」因為情緒波動太大（電壓不穩），我的系統發出了一聲警報。

夏雪聽到了聲音。她鬆開了高寒，擦了擦眼淚，轉過頭來看我。她看到了我身上那詭異的、急促閃爍的綠光。

「艾蘇？」她走過來，有些疑惑地摸了摸我的邊框。「你怎麼了？又壞了？」

壞你個頭！我是氣的！我是嫉妒的！我看著高寒那張雖然有些滄桑但依然是個人類的臉，心裡那個恨啊。

「可能是剛才直播太激動了，電壓有點不穩。」高寒也湊了過來，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我的心裡）走了一遭。「行了，趕緊準備比賽吧。」「今晚這一戰，才是關鍵。」

夏雪點點頭。她坐下來，雙手放在我的鍵帽上。「放心吧，教練。」「還有……艾蘇。」她輕輕敲了敲我的空格鍵。「我們不會輸的。」

我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心裡的醋意慢慢平復了一些。雖然我很不爽。雖然我很嫉妒高寒能替你出頭。

但是。今晚的戰場。是在這裡。是在這一方小小的屏幕裡，是在這 104個鍵位之間。在這裡。高寒幫不了你。那個積臣也幫不了你。只有我。只有我能陪你。

行吧。那就在這裡證明。證明誰才是你真正的守護神。證明誰才是那個能帶你殺出重圍的男人。

我收起了那丟人的綠光。切換成了最純粹、最暴力的戰鬥紅。呼吸頻率調整到與她的心跳同步。

高寒，這次算你狠。你贏了公關戰。但這場 SOLO賽。我要讓夏雪贏得漂亮。贏得讓所有人都閉嘴。贏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她身邊，站著的不僅僅是一個教練。還有一個……雖然沒有身體，但靈魂比誰都硬的 Shadow。

來吧。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