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星耀戰隊基地,教練辦公室。
這裡是被菸草味、陳舊的茶葉味以及電子設備散熱時特有的臭氧味混合醃製而成的空間。只有顯示器發出的冷冽藍光,照亮了高寒那張胡茬滿佈、卻毫無睡意的臉。
作為一名在電競圈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教練,高寒見過太多天才,也見過太多外掛。他有一雙能從 0.1秒的錄像裡看出選手心態變化的眼睛,也有一顆對數據絕對信仰的大腦。這兩天,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雖然昨天他在訓練室裡看似接受了「鍵盤老化故障」的說法,甚至還勸夏雪換鍵盤。但當他回到辦公室,重新打開那個記錄了夏雪近期所有操作的數據庫時,那種違和感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邏輯神經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正在滾動。 APM(每分鐘操作數)、EPM(有效操作數)、鼠標移動軌跡熱點圖、技能釋放延遲曲線……這些枯燥的數字,在高寒眼裡,就是選手的靈魂切片。
他點開了昨天下午那幾場「故障局」的詳細數據。也就是夏雪因為鍵盤「吞鍵」、「延遲」、「雙擊」而頻繁失誤的那幾局。
「軸體老化……接觸不良……」高寒喃喃自語,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如果是物理故障,那麼錯誤應該是隨機的,是無序的。」
他調出了一張名為「按鍵響應延遲分佈」的散點圖。按照常理,如果一個機械軸壞了,它的延遲時間應該呈現出一種雜亂無章的狀態。有時候是 10毫秒,有時候是 50毫秒,有時候甚至會沒反應。這種分佈在統計學上,應該更接近於一種混沌的噪聲。
但是。高寒看著屏幕上的圖表,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張散點圖,乾淨得可怕。所有的「延遲」數據點,竟然驚人地集中在幾個特定的數值上。 20ms。 35ms。 50ms。
沒有 21ms,也沒有 34ms。就像是有一把精確的尺子,把這些延遲給「量化」了。這不像是物理磨損導致的接觸不良。這更像是……有人在後台寫了一行代碼:if (random > 0.5) delay(20ms);
「這不可能……」高寒摘下眼鏡,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然後重新戴上,身子前傾,臉幾乎貼到了屏幕上。「人類的肌肉誤差是連續的,物理的磨損也是連續的。」「只有機器,只有程序,才會出現這種『整數級』的誤差。」
他感覺自己的背後竄起了一股涼氣。他打開了另一份數據——「失誤時機分析」。
夏雪昨天漏了 12個補刀,空了 5個技能,被單殺了 3次。表面上看,這是因為鍵盤不聽使喚,導致操作變形。但高寒把這些失誤的時間點,與遊戲進程進行了對比。
第一個漏刀:發生在兵線進塔前,漏掉這個兵,兵線反而被控在了一個更安全的位置。第二個空技能:發生在對面打野即將露頭的前一秒,因為技能空了,夏雪下意識後撤,剛好躲過了必死的 Gank。第三次被單殺:發生在小龍刷新前一分鐘,雖然死了一次,但回家補滿狀態出門,剛好趕上小龍團戰,並且因為裝備更新而打出了爆炸傷害。
巧合?一次是巧合,兩次是運氣。那十次呢?
高寒點燃了一根煙,手有些微微發抖。他在煙霧繚繞中,死死盯著那些數據。這些「失誤」,太聰明了。聰明得不像是一個因為設備故障而焦頭爛額的選手能做出來的。這些失誤,更像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戰術性止損」。
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軍師,在通過控制鍵盤的「故障」,來強行修正夏雪的節奏。「我不讓你補這個刀,是因為前面有危險。」「我不讓你放這個技能,是因為留著有大用。」「我讓你死這一次,是為了讓你回家買裝備打團。」
高寒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黑色的、泛著冷光的鋁合金鍵盤。那個印著敗家之眼 Logo的死物。那個夏雪視若珍寶、甚至說它是 Shadow留下的唯一東西的鍵盤。
「這不是人類的失誤。」高寒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盪。「這是機器的偽裝。」
他想起了之前那次「電烙鐵事件」。想起了那個怎麼查都查不出問題的監控軟件。想起了夏雪那句「它有靈性」。還有那個被他當成笑話的「鍵盤自動導航」流言。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了一條令人毛骨悚然、卻又讓人熱血沸騰的邏輯線。
這把鍵盤,不是壞了。它是在演戲。它在為了通過我的測試,而故意裝傻。但因為它的計算能力太強,它的邏輯太嚴密,導致它連「裝傻」都裝得太過完美,太過規律。
它不懂人類的「混亂」。它不懂真正的「故障」是充滿了隨機性的骯髒數據。它的每一個錯誤,都乾淨得像是一行詩。
高寒把煙頭按滅。他站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向了訓練室。
凌晨四點半的訓練室,一片漆黑。只有機箱的指示燈在閃爍。夏雪已經回宿舍睡覺了。那把鍵盤——艾蘇,正安靜地躺在桌子上,連著電腦,處於待機狀態。
高寒走過去,沒有開燈。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拉開椅子,坐在了夏雪的位置上。他看著面前這塊冰冷的金屬板磚。沒有了夏雪的手指,它看起來就是一件普通的工業製品。 RGB燈光已經熄滅,OLED屏幕也是黑的。
但是,高寒知道。它醒著。或者說,它裡面那個東西,醒著。
我——艾蘇,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警覺的低功耗模式。當高寒推門進來的時候,我的震動傳感器就捕捉到了他的腳步聲。那種沉重、拖沓、卻又帶著某種決心的腳步聲。
老狐狸又來了。我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訓練室幹嘛?難道是白天沒測夠,晚上想趁我睡著了搞偷襲?
我保持著絕對的靜默。連呼吸燈都不敢亮。我就像是一隻在裝死的負鼠,試圖騙過眼前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