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寒坐下來後,沒有動手拆我,也沒有插什麼測試軟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看了足足五分鐘。看得我心裡發毛,看得我電路板都要短路了。
這老小子到底要幹嘛?你倒是說話啊!你這眼神,怎麼像是在看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情人……不對,老戰友?
終於,高寒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話。
「演得很像。」他說。「真的,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意思?被發現了?不可能啊!我昨天的演技可是奧斯卡級別的!我模擬了那麼多故障,甚至還讓夏雪輸了比賽!這都能看穿?
「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高寒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我的金屬邊框。「真正的故障,是不講道理的。」「而你的故障,太講道理了。」「你連延遲都是整數倍的,你連漏刀都是有戰術價值的。」
高寒笑了。那是一種釋然的、帶著幾分苦澀和欣慰的笑。「Shadow。」他叫出了那個名字。不是叫那把鍵盤,而是叫那個靈魂。
「是你吧?」
轟——!我的 CPU瞬間過載。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我所有的偽裝。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他不是在詐我,他是在通過數據跟我對話。
我該怎麼辦?繼續裝死?還是給點反應?如果我現在亮燈,那就等於承認了我是個妖孽。如果我不亮燈,他又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再裝下去是不是有點侮辱他的智商?
高寒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回應。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往事。
「當年你手傷退役的時候,跟我說,你的手廢了,但你的腦子還在。」「你說,如果有一天能把腦子插進電腦裡,你還能打十年。」「沒想到……你這烏鴉嘴,還真靈驗了。」
他低下頭,重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老友重逢的溫情。「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是量子力學?是腦機接口?還是什麼我理解不了的玄學?」「都不重要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眼鏡布,那是他平時用來擦眼鏡的,很乾淨。他並沒有拆我,也沒有動我的接口。他只是用那塊布,輕輕地、仔細地擦拭著我的鍵帽。擦掉上面殘留的灰塵,擦掉夏雪留下的手汗印。
「只要你還在。」「只要你還想贏。」「只要你還護著夏雪。」
高寒的手停在了回車鍵上。「那這把鍵盤,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鍵盤。」「什麼故障,什麼老化,什麼數據異常。」「在我這裡,那都是特許的。」
「以後別演了。」高寒輕輕拍了拍我。「演傻子挺累的吧?」「在我面前不用裝。在夏雪面前……你自己看著辦。」「但是有一點。」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別讓聯盟查出來。別讓那些科學家把你抓走。」「把你的那些『神操作』,藏在夏雪的天賦裡。」「讓他們以為,那是人的奇蹟,而不是機器的外掛。」
說完。高寒站起身,把眼鏡布收回口袋。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歡迎回來,老夥計。」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訓練室。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訓練室裡,重新恢復了死寂。但我——艾蘇,此刻的內心卻像是掀起了十二級的颱風。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但他沒有揭發我,也沒有恐懼我。他選擇了……幫我保守秘密。甚至主動成為了我的共犯。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在我的電路裡流淌。這就是高寒。這就是那個嘴硬心軟、為了戰隊操碎了心的老教練。這就是那個當年在我退役時,抱著我痛哭流涕的兄弟。
他用他的數據,看穿了我的偽裝。但他用他的情義,接納了我的存在。
我慢慢地、試探性地亮起了燈。不是警報紅,也不是偽裝的彩虹。而是一種深邃的、穩重的藍色。那是星耀戰隊的隊標顏色。
謝謝。我在心裡默默說道。老高,謝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不用演傻子的感覺……真好。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黑掉的倒影。雖然我只是一塊鋁坨子。但在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個人。因為我有兄弟。我有戰友。我有……一個可以托付後背的教練。
數據太完美?那是因為我們之間的配合太完美。這是機器的偽裝?不。這是人類靈魂的……最高級別的作弊。
天快亮了。窗外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我也該準備好,迎接夏雪的到來。
這次。不需要再模擬延遲了。不需要再假裝接觸不良了。我要用最極致的響應,最完美的觸發。告訴她:你的外掛,續費成功了。而且是……永久VIP。
(附記:第二天訓練賽,夏雪驚訝地發現鍵盤又變好用了。高寒在一旁淡定地喝茶:「嗯,可能是昨天休息好了,電子產品也有『自愈』功能的。」夏雪信了。我閃了兩下燈,表示這藉口找得真爛,但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