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機械鍵盤的壽命是永恆的。廠商的宣傳單上總是赫然寫著：「單鍵壽命一億次」、「黃金觸點」、「永不老化」。我以前也信這個邪。當我還是 Shadow的時候，我覺得鍵盤這東西，除非被我不小心潑了可樂，或者輸了比賽一時衝動砸在桌子上，否則它能陪我打到天荒地老。

但現在，作為一把真身是鍵盤的「過來人」，我要負責任地告訴你們：那都是騙人的鬼話。

所謂的一億次，是在實驗室無塵環境下，由機械臂垂直按壓測出來的數據。而在現實中，在職業選手那充滿汗水、爆發力、以及各種刁鑽角度的瘋狂敲擊下，這個數字得打個骨折。特別是當你的主人是一個剛剛覺醒、處於技術爆發期、每天訓練時長超過十六個小時的「瘋子」時。

現在是凌晨三點。訓練室裡只剩下夏雪一個人。高寒已經去睡了，臨走前還特意囑咐夏雪不要練太晚，要注意手腕。夏雪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等高寒一走，她反手就開了一把自定義練習模式。

她在練什麼？她在練蛇女（卡西奧佩婭）。眾所周知，英雄聯盟裡有幾個「鍵盤毀滅者」。比如無限火力的伊芙琳（Q鍵粉碎機），比如瑞茲（臉滾鍵盤法師），再比如——蛇女。這個英雄的機制是，只要 E技能（雙生毒牙）打中中毒的目標，冷卻時間就極短，幾乎只有 0.5秒。也就是說，在團戰或者對線期，你需要像機關槍一樣，瘋狂地、高頻率地、不間斷地敲擊 E鍵。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聽聽這聲音。這不是打字的聲音，這是裝修隊在鑽牆的聲音。夏雪的手速極快，她的食指就像是裝了馬達的啄木鳥，死死地釘在我的 E鍵上。每秒鐘至少三次。一分鐘就是一百八十次。一個小時就是一萬多次。

這幾天，她為了練好蛇女的極限拉扯，已經連續高強度訓練了三天。我的 E鍵，正在經歷一場浩劫。

「嘶……」一陣鑽心的疼痛，毫無徵兆地從我的電路板深處傳來。確切地說，是來自 PCB板上編號為 SW18的那個位置。也就是 E鍵的軸體。

這種痛，不像人類受傷時那種尖銳的刺痛。它更像是一種……風濕性關節炎。一種由於潤滑脂耗盡，塑料軸心與底殼導軌直接產生乾摩擦的、酸澀的、令人牙酸的鈍痛。

我感覺我的 E鍵「關節」腫了。原本順滑的上下行程，現在變得乾澀無比。每一次按下，都伴隨著一種「沙沙」的摩擦聲，就像是膝蓋裡進了沙子，每一次彎曲都在磨損軟骨。

「忍住。」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艾蘇，你是硬漢。這點痛算什麼？當年手傷發作的時候，手腕腫得像饅頭你都忍下來了，現在變成鐵疙瘩了還怕疼？」

但是，物理定律是不講情面的。隨著夏雪又一波高強度的連招練習，疼痛感開始升級。不僅僅是 E鍵。還有空格鍵（Space）。

因為夏雪習慣頻繁使用空格鍵來鎖定視角（回到自己英雄身上）。她的拇指敲擊力度很大，而且習慣敲擊空格鍵的左邊緣。這導致我的衛星軸（平衡桿）承受了巨大的偏心壓力。我感覺我的左側衛星軸已經有點鬆動了，鋼絲在卡扣裡晃蕩，發出那種令人心煩的「鋼絲音」。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有把小錘子在敲我的「肋骨」。

痛。真他媽的痛。如果我有冷汗，我現在肯定已經濕透了桌墊。

「再來一次！」夏雪顯然不知道我的痛苦。她剛才那波操作稍微慢了一點，漏了一個刀，她很不滿意。她重置了訓練模式，重新召喚出木樁。

「噠噠噠噠噠！」 E鍵再次承受了暴風雨般的洗禮。

「呃……」我感覺我的信號傳輸都出現了一絲抖動。因為摩擦力變大，E鍵的回彈速度變慢了。雖然只慢了幾毫秒，但在這種極限操作下，這種滯澀感是致命的。

夏雪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她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鍵盤。「奇怪……」她嘟囔了一句，「怎麼感覺 E鍵有點肉？」

「肉」，是外設圈的黑話，意思就是按鍵不干脆，回彈無力，像是踩在棉花上。

別停！我在心裡大喊。別管我！繼續練！這點磨損我還能扛！我用靈魂力量給你補償回來！我調動了主控芯片的算力，試圖通過軟件層面去修正這個物理延遲。我在她按下鍵的瞬間，提前預判發送信號，試圖掩蓋軸體回彈慢的事實。

夏雪試著按了兩下。信號觸發很正常。「可能是手累了吧。」她甩了甩手腕，並沒有多想。「最後一組，練完睡覺。」

她重新把手放在了鍵帽上。眼神變得犀利。這一次，她模擬的是團戰走位輸出。難度升級。

開始！影舞者（蛇女）在兵堆裡穿梭。 Q中毒，E，E，E，E……走位，空格鎖定，E，E，E……

我的 E鍵在發出悲鳴。那裡的潤滑油已經徹底乾了。每一次摩擦，都產生了微小的熱量。那種乾磨的聲音，在我聽來簡直就是指甲刮黑板的聲音。

終於。在一次極限的閃現接 E操作中。悲劇發生了。

因為按擊角度過於刁鑽（側面受力），加上軸心已經磨損。我的 E鍵，在被按下去之後……沒有彈起來。

它卡住了。卡在了觸底的位置。

雖然信號還在觸發（因為觸點是導通的），但物理結構卡死了。夏雪的手指習慣性地抬起，準備進行下一次敲擊。結果摸了個空。那個鍵帽沒有頂著她的指尖彈回來，而是像個死人一樣躺在坑裡。

「我去！」夏雪驚呼一聲。屏幕上的蛇女因為 E鍵一直處於觸發狀態（長按），鬼畜地對著空氣噴了一口毒牙，然後僵直在原地。訓練木樁的反擊打在蛇女身上，血量狂掉。

夏雪趕緊鬆開手，試圖去摳那個鍵帽。「卡鍵了？」她一臉不可思議。「這可是……這可是那個敗家之眼的旗艦啊！怎麼會卡鍵？」

我躺在桌子上，感覺從 E鍵的位置傳來一陣劇痛。那種感覺就像是關節脫臼了。而且是卡死在脫臼的位置，動彈不得。丟人。太丟人了。作為一把號稱頂級工藝的鍵盤，居然在關鍵時刻掉鏈子。這要是傳出去，我的一世英名……

夏雪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 E鍵的鍵帽摳了起來。「啪嗒」。軸心終於在彈簧的作用下，不情不願地彈了回來。但那種乾澀的摩擦感，連夏雪的手指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艾蘇……」夏雪的臉色變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罵這破鍵盤質量差。她的眼裡，充滿了心疼。那是戰士看到自己的愛刀卷刃時的心疼。

她拔掉了我的 USB線。斷電。世界安靜了。疼痛感雖然還在，但那種電流過載的焦躁感消失了。

夏雪打開手機手電筒，照向我的軸體縫隙。在那束冷白的光線下，一切無所遁形。紅色的軸心柱上，原本應該有一層薄薄的潤滑脂，現在已經乾乾淨淨，甚至能看到幾道細微的磨損劃痕。而在軸體周圍，散落著一些白色的粉末。那是鍵帽和軸心經過千萬次摩擦後掉落的碎屑。那是我的骨灰。

「磨損得這麼厲害……」夏雪倒吸了一口冷氣。「我這幾天……到底按了多少次？」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受傷的 E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一個傷口。「疼嗎？」她突然問道。